接下来的日子,学宫里的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谢清寒和沈琉璃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
最直观的证据是:他们居然开始一起吃饭了。
不是沈琉璃单方面凑过去喋喋不休、谢清寒冷着脸假装没看见的那种,而是——谢清寒会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地坐到沈琉璃旁边。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偶尔会把自己那份里沈琉璃爱吃的灵兽肉夹到她碗里,动作随意得像做过千百遍。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时,沈琉璃愣了三秒,然后警惕地瞪着那块肉:“你是不是下毒了?”
谢清寒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把肉夹了回去。
“哎哎哎我开玩笑的!”沈琉璃赶紧把肉抢回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师兄夹的肉,毒药我也吃。”
谢清寒的筷子顿了一下,耳根似乎又红了那么一瞬。
对面的烈铮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鸡腿都忘了啃。容静掩嘴轻笑,用眼神示意烈铮别出声。
这顿饭之后,“谢清寒给沈琉璃夹菜”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学宫。版本从“夹了一块肉”演变成“谢清寒亲手喂沈琉璃吃了一整只灵兽”,再到“谢清寒和沈琉璃其实早就私定终身,沈家与青岚剑宗即将联姻”——传言越来越离谱,但有一点是共识:这两个人,不对劲。
沈琉璃对这些传言的态度是——假装没听见,但心里有点美。
谢清寒的态度是——假装没听见,但不再刻意保持距离。
两人之间的“停战协议”似乎在不言中达成了。沈琉璃暂停了她的捣乱计划,谢清寒也不再对她保持那种“随时可能被偷袭”的戒备。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扫丹房,偶尔还会在课后切磋几招——当然是谢清寒指点,沈琉璃挨打。
“手腕太僵。”
“步法慢了。”
“剑不是这么握的。”
谢清寒的指点一如既往地简洁、直接、不留情面。但沈琉璃发现,他会在她快要摔倒时不着痕迹地扶一把,会在她握剑姿势错误时轻轻调整她的手指,会在她累得气喘吁吁时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灵泉水。
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看,都微不足道。但累积在一起,就像温水煮青蛙,让沈琉璃心里那堵墙,一点一点地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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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沈琉璃照例去丹房打扫卫生。
推开门,却发现谢清寒不在。他的抹布整整齐齐地叠在窗台上,丹炉也已经擦了一半——显然是被什么事叫走了。
沈琉璃耸耸肩,自己拿起抹布开始干活。
擦到第三排丹炉时,她忽然注意到,炉壁的暗格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这排丹炉平时用得少,暗格也一直空着,她从来没在意过。
好奇心驱使下,她伸手摸了摸,掏出一本薄薄的、泛黄的小册子。
封面上没有字,但纸张的质地很特殊,是一种早已失传的“云纹纸”,触手生温,隐隐有灵力流转。
沈琉璃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无边的黑暗与烈火。那人的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身形轮廓、衣袂飘飞的姿态——
是谢沉霜。
不,不对。画中人穿的是一件玄色长袍,上面绣着暗红色的花纹,像是曼珠沙华。那是……魔修才会穿的样式。
沈琉璃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翻到第二页。
还是那个人,但这幅画里,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盏灯。灯芯燃着微弱的蓝色火焰,照亮了他半张脸。那脸上的表情——
是悔恨。
深入骨髓、痛彻心扉的悔恨。
沈琉璃几乎拿不稳那本册子。
她飞快地往后翻。一幅又一幅的画,像是某种执念的具象化。画中人的身份在变化,有时是白衣仙君,有时是黑衣魔修,有时是凡间书生,有时是战场将军。但无论身份如何变换,他手里始终捧着那盏灯,脸上的表情始终是——
在找一个人。
找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轮回了几世,还是没有找到。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凌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的:
“若能再见,愿以一切交换。哪怕她恨我,哪怕她要我神魂俱灭。”
沈琉璃的手,彻底僵住了。
她认得这个笔迹。
这是谢清寒的字。
不,是谢沉霜的字。前世,他曾在月下为她写过诗,笔迹清隽有力,她偷偷藏起来,反复看了无数遍,直到金丹被剖的那一天,才连同那些回忆一起,亲手烧成灰烬。
而这本册子里的字迹,比前世更加凌乱,更加用力,像是每一笔都刻着血。
纸张的边角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过。不,不是水——是泪。
沈琉璃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诛仙台上,谢沉霜跪在那里,捧着魂灯,说“我用半生修为,燃千年魂香,走遍九幽黄泉,才换得你这一缕残魂温养”。
她以为那是惺惺作态,是临死前的自我感动。
可现在,这些画,这些字,这些被藏在丹房暗格最深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秘密,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他找了她几世?
他画了多少幅画?
他在多少个深夜里,独自对着这些画,写下那些永远不会寄出的字?
“沈师妹?”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琉璃猛地转身,手里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谢清寒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本刚从藏书阁借来的典籍。他看到地上的册子,脸色骤变,几乎是瞬间掠过来,弯腰捡起,动作之快,连残影都没留下。
他将册子紧紧握在手里,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看到了?”
沈琉璃看着他。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映在他脸上,那双向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慌张,无措,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恐惧。
他在怕。
怕她看到那些画,怕她知道那些事,怕她发现——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沈琉璃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问他:那些画里的人,是你吗?
她想问他:你是什么时候记起来的?是一直都记得,还是转世后才慢慢想起?
她想问他:你找了我几世?你到底……找了我多久?
可她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一旦问了,就意味着她承认自己也记得。承认自己就是沈月蚀。承认他们之间的因果,从未了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谢清寒率先移开了目光。他将册子收入袖中,动作很轻,像是在收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是我……闲暇时画的。”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画得不好,让你见笑了。”
沈琉璃死死地盯着他。
画得不好?那每一笔都刻着骨血的东西,你跟我说画得不好?
“谢清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他看向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沈琉璃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热意逼回去,扯出一个笑:“你画的那个人,衣领画歪了。魔修的袍子,领口应该是左衽,你画成右衽了。”
谢清寒怔住。
沈琉璃转身,拿起自己的抹布,继续擦丹炉,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下次画的时候注意点,好歹是青岚剑宗的天才弟子,画技这么差,传出去多丢人。”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琉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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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琉璃没有回栖梧居。
她一个人坐在寒月潭边,望着水中的月亮发呆。
雪球趴在她膝盖上,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手,似乎感觉到主人的情绪不太好。
“雪球,”她轻声说,“你说,一个人如果真的后悔了,值得原谅吗?”
雪球“喵呜”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反对。
沈琉璃自嘲地笑了笑:“我问你做什么,你又不认识他。”
她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想起前世那些事。
想起他们并肩斩妖除魔的日子,想起月下的三生之盟,想起他剖丹时那双含着泪、却始终没有停下的手。
也想起诛仙台上,他跪在那里,白发苍苍,气息奄奄,手里捧着那盏魂灯,说“阿月,回来吧,是我错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假的。
可现在,那些画,那些字,那些藏了几世的执念,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
谢沉霜,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了很多年,很多世,久到轮回都无法洗去。
“可那又怎样呢?”她对着月亮说,“后悔有用吗?金丹能长回来吗?三百年的炼狱能当没发生过吗?”
月亮不会回答。
夜风吹过潭面,碎了一池银光。
沈琉璃抱着雪球,在寒潭边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知道她在这里,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在远处站着,确认她还安全。
沈琉璃没有回头。
但她轻轻勾了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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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丹房。
沈琉璃推门进去时,谢清寒已经在擦炉子了。
她什么也没说,拿起抹布,开始擦自己那排。
擦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谢师兄。”
“嗯。”
“你昨天那个画,虽然领子画错了,但整体还行。尤其是那个灯,画得挺像的。”
谢清寒擦炉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用的什么颜料?云纹纸本身就贵,你还用那种带灵力的矿物颜料,怪浪费的。”沈琉璃头也不抬,语气随意,“下次要用的话,我知道后山有种矿石,磨出来的粉末颜色更正,还不容易褪色。改天带你去采。”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谢清寒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了半分,像是怕惊动什么:
“……好。”
沈琉璃嘴角翘了翘,继续擦炉子。
窗外,阳光正好。
纨绔守则第十四条:有些账,可以慢慢算。但有些画,画错了领子,得及时纠正。毕竟,她可是很挑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