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瘴林的腥风还未散尽,地上散落着妖兽漆黑的碎甲与暗红血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草木腥气。
我扶着身后枯树干,缓缓滑坐到阴影里,后背抵着粗糙树皮,才敢轻轻喘出一口气。方才斩杀三阶赤眼狼妖时,我替家主的嫡子挡下了一记利爪横扫,后腰被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从衣料里渗出来,黏腻地贴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像是在撕扯筋骨。
不远处,篝火噼啪燃烧,暖光映亮了整片空地。
嫡子凌澈与大小姐凌玥带着各自的队伍大胜而归,侍卫与随从们围坐一圈,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有人递过伤药,有人互相包扎伤口,有人分食着热乎乎的肉饼与肉汤,香气随风飘过来,勾得我空空的胃一阵剧烈绞痛。
我缩在篝火照不到的树后,像一株被遗忘的野草。
我是凌家最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娘早逝,家主嫌我晦气,从小把我丢在偏院最脏的角落,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府里的药永远轮不到我,受伤了只能自己硬扛,能捡到一口剩菜、一块干硬的馒头,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们都说我是野种,是污点,不配和嫡出的少爷小姐站在一起,更不配用伤药、吃热食。
所以我从不敢靠近。
我咬着牙,伸手扯破本就破旧的外衣,撕下一条沾满灰尘的烂布条,忍着剧痛缠在腰上的伤口处。我用力勒紧,再勒紧,试图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止住不断涌出的血。布条很快被染红,疼得我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处理好伤口,我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了三天的冷馒头。
这是我昨天偷偷捡来的,舍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我小心翼翼地掰下四分之一,指尖都在用力——馒头硬得像石头,硌得指节生疼。我把那一小块馒头捧在手心,一点点放进嘴里,干硬的面渣刮得喉咙生疼,没有水,只能硬生生咽下去,勉强压一压胃里绞痛的空虚。
我甚至不敢吃完。
剩下的四分之三,我还要留着,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篝火那边的笑声越来越近,凌澈在吩咐侍卫分发热食,凌玥在细心给受伤的下属上药,他们温柔、耀眼,是所有人的中心。我隐身在一片树丛间,透过树杈间的缝隙静静望着,望着那我亲尽全力也无法感受过的温暖。
我早就认命了。
我不配取暖,不配用药,不配被关心,甚至不配站在光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渐渐感觉头脑昏沉,体力不支,高烧来得猝不及防。
伤口感染加上连日劳累、饥饿,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眼前的树影开始摇晃重叠,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冷汗浸透了衣服,浑身却烫得吓人。我手里还攥着那没吃完的一小块干馒头,头一歪,便毫无知觉地倒在了树后的草丛里。
“阿寂呢?”
篝火边,凌澈忽然停下动作,眉头紧锁,扫过一圈人群,都没看见那个总是沉默跟在队伍最后、却次次拼命护着他们的身影。
“从打完妖兽就没看见他。”凌玥也立刻起身,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刚才明明受了伤,去哪了?”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带着侍卫往暗处寻找。
不过片刻,他们就在最偏僻、最阴暗的大树后,找到了蜷缩在草丛里的我。
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浑身烫得吓人,后腰的伤口还在渗血,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一小块干硬的馒头,身旁散落着被血染红的破布条。
凌澈心脏猛地一缩,凌玥眼眶瞬间红了。
我听到动静下意识往里缩了缩,怕自己的晦气沾到别人身上,结果牵扯到后腰的伤口疼的我一颤。
“快!抬上马车!”凌澈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抱起我,避开我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我。
我轻飘飘的,轻得让他心疼。
迷迷糊糊间,我被人轻轻放进一个温暖、平稳、柔软的地方。
鼻尖是干净的软垫香气,身下是厚实的棉垫,不再是冰冷坚硬的泥土,也不是颠簸的石子路。
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的马车内壁。
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连疼痛都忘了。
马车……
这是凌家少爷小姐才能乘坐的马车?
我这种卑贱的私生子,连靠近马车都不配,向来都是跟在后面,在泥地里、在寒风里徒步奔跑,日夜兼程,从不敢奢望能踏进去一步。
可现在,我竟然躺在马车里,躺在柔软的垫子上。
温暖包裹着我,与我从小到大经历的寒冷、饥饿、肮脏,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睁大眼睛,满眼都是不敢置信,茫然又恐慌,下意识就想挣扎着爬下去——我不配,我不能脏了少爷小姐的马车,我会被骂,会被赶下去的。
“别动。”
完了,我心中警铃大作,被少爷小姐发现了,自己还有命活吗,连忙跪下道歉。
刚起身后腰伤口又开始流血,我全然不顾,挣扎的跪好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我,凌澈的声音放得极柔,凌玥则拿着伤药,眼眶微红地蹲在我身边。
“我们找了你好久。”
“伤成这样,怎么不告诉我们?”
我躺在马车里,浑身僵硬,以为自己发热出现幻觉
不可能真的有人会找我。
可能是我做梦还没醒
马车里暖得让人发慌,我浑身绷紧,像块被冻僵的石头,下意识往角落缩,伤口一扯,疼得我倒抽冷气。
凌玥手里捧着雪白瓷瓶,里面是凌家特制的金疮药,香气清润,一看就价值不菲。我瞳孔一缩,慌忙摆手,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深入骨髓的卑微:
“别……大小姐,别碰我……这药太珍贵了,我不配……我这种人,用不着……”
我怕弄脏她的手,怕弄脏那瓶连嫡出侍卫都舍不得用的好药。
我生来就是赎罪的,是挡刀的,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我用命护着他们,本就是应该的。
死了都活该,何况一点伤。
凌澈蹲在我面前,指尖刚碰到我染血的衣角,我就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往后躲:
“别碰我……我的血脏,会污了少爷……”
我越躲,他们两人眼底的疼就越浓。
他们是重生的。
上一辈子,我就是这样,默默护了他们一辈子,吃不饱穿不暖,一身伤全靠硬扛,最后为了挡致命一击,死在乱箭之下,小小一具身体瘦得皮包骨,到死都没尝过一口甜,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
这辈子重来,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这个被全世界亏欠的小弟弟,宠到骨子里。
“阿寂,别动。”
凌澈的声音压着颤,却不容拒绝。他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我挣不开。
凌玥趁机撩开我破烂的衣料,看到那道深可见骨、还在渗血的伤口时,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疼就喊出来,没关系的。”
她蘸上药,轻轻敷在我伤口上。清凉的药效一触碰到皮肉,那撕心裂肺的疼竟一下子缓了大半。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药是这种感觉。
原来伤口是可以不痛的。
可我还是怕,怕自己占了便宜,怕自己不配。
药一上好,我立刻挣扎着要爬起来,手脚都在发软:
“我、我下去赶车……我去守着马车……我不能待在这里……”
我只想逃,逃回我该待的黑暗里。
凌玥一下子红了眼,伸手按住我,声音又急又心疼,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
“你赶什么车?!你看看你自己都伤成什么样了!高烧不退,伤口烂成这样,你是想直接死在路上吗?!”
“你的命不是只有你自己的!你要想想我们啊!”
你要想想我们啊。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碎了我心里冻了十几年的冰。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的命,也有人在乎。
就在这时,一声极不合时宜、极响亮的“咕噜——”声,突兀地在安静的马车里响起。
是我的肚子。
我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缩成一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连四分之一块干硬馒头都舍不得吃完,早就饿空了。
凌澈和凌玥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的心疼瞬间化成了又酸又软的笑意。
凌澈立刻从马车暗格里拿出一个描金小食盒,打开的一瞬间,甜香扑面而来——
里面是雪白松软的桂花糕,晶莹剔透的水晶饺,还有裹着糖霜的小点心。
凌玥拿起一块最软的桂花糕,轻轻递到我嘴边,眼睛弯得像月牙:
“张嘴,阿寂。”
我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都傻了。
马车里的点心……给我吃?
我长这么大,连别人掉在地上的碎渣都不敢捡,此刻这么精致、这么香的点心,就怼在我嘴边。
我嘴唇发抖,不敢动,不敢碰,更不敢吃。
“吃一点,就一小口。”凌澈放轻声音哄我。
“不脏的,也不浪费,这是专门给你的。”凌玥跟着柔声道。
在他们温柔又坚持的目光里,我终于小心翼翼地,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小口。
舌尖一触到那松软甜香的瞬间——
我整双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滚圆。
好甜……
好软……
好好吃……
比我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吃一百倍、一千倍。
我像一只捡到宝贝的小奶狗,睫毛轻轻颤着,嘴巴慢慢嚼,眼睛亮晶晶的,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整张脸都写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凌澈和凌玥看着我这副模样,心口瞬间软成一滩水。
上辈子,他们怎么就没发现,
这个默默护着他们、瘦得可怜、卑微到尘埃里的小弟弟,
居然这么可爱。
这么好满足。
一块小小的桂花糕,就能让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凌玥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头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整个食盒都是你的。”
凌澈看着我沾了一点糖霜的嘴角,眼底是重生以来最温柔的光。
这一辈子,他们不会再让他受一点苦。
不会再让他连一口甜,都要等到死都尝不到。
我含着嘴里的甜,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疼,不是怕,
是第一次,尝到了被人疼、被人宠、被人放在心上的味道。
林间暗星(续)
马车碾过林间碎石,暖炉的热气裹着点心甜香,漫过我冻了十几年的四肢百骸。
我缩在软垫角落,小口小口啃着桂花糕,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却又忍不住发慌。这般温柔太过不真实,像黑瘴林里转瞬即逝的萤火,风一吹,就灭了。
凌澈一路守在我身旁,替我掖好薄毯;凌玥时不时摸我额头,确认高烧渐退。我不敢多看他们,只死死攥着衣角,把这份温暖偷偷藏进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马车行至凌府后门,没走正门那道旁人瞩目的台阶。凌澈小心翼翼将我打横抱起,避开所有下人,径直走向府深处一间僻静却精致的小院。
青石板铺地,窗棂雕花,屋内摆着柔软的床榻,干净的被褥,甚至还有一炉安神的沉香。
我被放在床上时,浑身都在抖。
这是……给我住的地方?
我从前住的偏院角落,漏风漏雨,铺着干草,连块完整的布都没有。而这里,干净得让我不敢落脚。
“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凌澈声音温和,“缺什么,直接让人送来。”
凌玥替我理好枕被,眼底满是柔软:“好好养伤,哪儿都不用去。”
我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敢轻轻点头。
那一夜,我躺在柔软的床上,伤口不再剧痛,腹中不再空饿。我以为自己终于从泥泞里爬了出来,以为那场黑暗的梦,真的醒了。
直到夜半,房门被粗暴踹开。
凌家主一身戾气站在门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狠狠扎在我身上:“孽种!谁准你住在这里的?!”
我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冻凝。
是了,我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是凌家的污点,怎么配拥有这样的地方。
家主大步上前,一把将我从床上拽下,丝毫不顾我后腰未愈的伤口。剧痛炸开,我瘫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竟敢攀附嫡子嫡女,惑乱家门!”他抬手唤来侍从,“家法伺候!”
粗重的木杖狠狠落在身上,每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狠厉。我蜷缩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果然是梦。
那些温柔,那些点心,那些关心,都只是我高烧时的幻觉。我生来就该在泥里,就该挨打,就该被厌弃。
伤口崩裂,鲜血染红地面,我意识渐渐模糊,只剩满心绝望。
就在木杖再次落下的刹那,两道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父亲!住手!”
凌澈红着眼挡在我身前,凌玥慌忙将我扶起,看到我满身伤痕时,眼泪瞬间滚落。
“他是我弟弟!你们谁敢动他?!”凌澈声音嘶哑,挡在我身前寸步不让。
家主震怒:“逆子!这孽种就是个祸害,留着他迟早毁了凌家!”
“他若毁家,我便护着!”凌澈寸步不让。
那晚,他们硬生生将我从家主手下救下,守了我整夜。我躺在床榻上,昏昏沉沉间,仍能感受到他们手心的温度。
可我心底的惶恐,从未消散。
没过几日,家主寻了由头,支开凌澈与凌玥外出办事。
两人临走前千叮万嘱,让我待在小院不要出门。可他们刚走,家主便带人闯了进来。
他蹲在我面前,眼神阴鸷,声音冰冷刺骨:“你以为阿澈阿玥护着你,你就能安稳度日?”
“你就是个不祥的私生子,你的存在,只会拖累他们,害死他们。”
“若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就离他们远点。否则,我不介意先毁了你,再保他们平安。”
威胁的话语像毒刺,扎进我心底。
我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人,本就不配被他们放在心上。若我的存在,真的会害了他们……
我攥紧衣角,眼底最后一点光亮,渐渐熄灭。
好,我离远点。
我不再靠近他们,不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乖乖缩在小院角落,回到从前那个沉默卑微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灾祸依旧找上门来。
不过半月,府中丢了重要物件,家主顺势将脏水泼在我身上,诬陷我心怀不轨、偷盗家传宝物。
不由分说,我被打入大牢。
阴冷潮湿的地牢里,铁链锁身,酷刑加身。为了让我屈打成招,他们竟残忍地穿了我的琵琶骨。
剧痛钻心,我趴在冰冷的石地上,意识涣散,连呻吟都发不出。
我不怪谁,只怪自己命贱。
或许,就这样死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地牢大门被猛地撞开。
风尘仆仆的凌澈与凌玥冲了进来,看到我被铁链锁住、琵琶骨渗血的模样,两人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阿寂……”凌澈声音颤抖,伸手解开我身上的铁链,小心翼翼将我抱起。
凌玥红着眼,泪水止不住地落:“我们回来了,我们来救你了。”
我微微睁眼,看着他们心疼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别再护着我了,会害死你们的。
仿佛看穿我心底所想,凌澈抱着我,转身看向紧随而来的家主,眼神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从今日起,我凌澈,与凌家恩断义绝。”
“他是我弟弟,我养着。”
“往后,谁再动他一下,便是与我为敌。”
凌玥站在一旁,眼底没有丝毫犹豫:“我也是。”
家主震怒呵斥,却挡不住两人护着我的决心。
凌澈抱着奄奄一息的我,踏出凌家大门。
阳光落在身上,温暖而明亮。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凌玥紧紧握着我的手。
这一次,不是梦。
这一次,有人愿意为了我,与整个世界为敌。
黑暗散去,林间的暗星,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