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晚是在“今天”醒来的。
准确地说,是在“今天”的清晨六点零三分。比闹钟晚了三分钟。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另一间卧室——格局和“明天”的家一模一样,但窗帘颜色不同,床单花纹不同,床头柜上放着的也不是闹钟,而是一个旧式的台灯。
她躺了三秒。“今天”。周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便利贴,是昨晚睡前写的。字迹比早上匆忙写的要工整一些,因为那时候她有时间。上面写着:明天(你的周一)记得带伞。下午会下雨。数学作业在书包第二层。校门口那个高个子男生,注意一下。最后一条是她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
她把便利贴折好,塞进笔袋里。然后从床上蹦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推开房门。
叫醒家人的流程和“明天”一模一样。哥哥,敲两下,威胁关闹钟。弟弟,掀被子,拉起来。姐姐,拉开窗帘,听她骂人。妹妹,轻轻抱起来,让她靠在肩上。
唯一的不同是,今天是周日。所以每个人的反应都比周一更激烈一些。
“周日凭什么早起?”姐姐裹着被子不肯出来。
“因为太阳晒屁股了。”江晓晚说。
“让它晒。”
弟弟更过分。被拉起来之后,直接倒回床上,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
“我死了。”他说。
“那你别吃早饭了。”
“……我活过来了。”
妹妹倒是乖乖的,搂着她的脖子说:“姐姐,今天不用上学对不对?”
“对。”
“那你可以陪我玩吗?”
“可以。”
她把妹妹抱到洗手间门口,转身下楼。
厨房里的香味和“明天”不一样。今天是葱油饼,不是粥。妈妈站在灶台前翻饼,爸爸在餐桌旁看报纸——不是手机,是报纸。这是两个世界之间细微的差别之一。
“今天”的家更旧一点。沙发罩是碎花的,“明天”的是纯色的。冰箱上贴着的冰箱贴更多,厨房的抹布更旧。好像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完全一样,或者说,“今天”的一切都慢了半拍。
“晓晚,今天有什么安排?”妈妈问。
“写作业。下午可能和笑笑她们出去。”
“别太晚回来。”
“知道了。”
她坐下来吃早饭。葱油饼很香,她吃了两张。
爸爸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昨晚又没睡好?”
“还行。”
“你最近黑眼圈有点重。”
“可能是……学习太累了。”
她没有说谎。在两个世界之间切换,确实很累。但她不能说实话。她试过一次。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
她刚发现自己会在两个世界之间切换的时候,以为自己疯了。连续好几天,她分不清哪边是真实的,哪边是梦。她试着跟妈妈说过一次。
“妈,我好像……每天晚上都会去另一个世界。”
妈妈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我说真的。那个世界和这里很像,但是日期差一天。今天是周一的话,那边就是周日……”
“晓晚,”妈妈的表情变得有点担心,“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
她试过在网上搜。搜“两个世界来回切换”“每天醒来都在不同时间线”,搜出来的结果全是精神分裂、解离性障碍、妄想症。她关掉网页,决定自己消化这件事。
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确认两个世界都是真实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精神病。她有证据——她在“今天”写下的字,在“明天”能看到。她在“明天”带过去的东西,在“今天”不会消失。两个世界的细节互相印证,不可能凭空捏造。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突然结束。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必须把两个世界的事情分开,不然会乱套。所以她想出了便利贴的办法。
吃完早饭,她回房间写便利贴。
这是每天必须做的事。在两个世界之间传递信息,靠的就是这一张张小小的纸片。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新的便利贴——粉色的,是她专门买的,和“明天”用的蓝色区分开。粉色是“今天”写给“明天”,蓝色是“明天”写给“今天”。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
周一(你的明天)返校日,记得带:数学作业(在书包里)、语文课本(在书架上)、伞(下午下雨)
写完这些,她停了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她加上了一条:校门口可能会有一个高个子男生。初二,住校生。注意一下。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让“明天”的自己注意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个人有什么特别的?
她说不上来。
上周在“今天”的周一,她在校门口看见那个男生的时候,只是瞥了一眼。高挑清瘦的身影,蓬松微卷的黑发,发间隐约有几根银丝,像星子落于夜幕。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她没仔细看。
仅此而已。但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卡在她脑子里了。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想不出原因。
可能是他看起来太困了。那种困,不是普通的没睡好,而是像她一样——好像永远睡不够。
她把便利贴折好,塞进笔袋的最里层。等今晚在“明天”睡着之后,明天早上的自己会看到这张纸条。然后她会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下午,她和林笑笑、赵小棠、周瑶约了出去逛。
四个人走在街上,阳光很好,风也不大。周日的商业街很热闹,到处都是人。
“诶,你们知道吗?”赵小棠忽然压低声音,“李瑞环好像分到我们隔壁班了。”
“哪个李瑞环?”周瑶问。
“就是那个学霸啊,年级前三那个。”赵小棠说,“个子不高,走路特别快。长得比女生还清秀,左眼旁边有个小疤。”
“哦——他啊,”林笑笑想起来了,“我见过。确实长得挺好看的。”
“他不是一直在一班吗?”周瑶问。
“这学期调了。”赵小棠说,“我姐说的,她看了分班表。”
“听说他们寝室五个人都挺有特点的,”林笑笑掰着手指头数,“李瑞环就不用说了。还有个何知远,个子很高,长得清瘦,头发微卷,天生带几根银丝,特别显眼。”
“对对对,”赵小棠接话,“还有个陈杰峰,中等个头,结实精悍,短发竖着,国字脸浓眉,笑起来嘴角歪歪的,但眼睛特别亮。”
“张扑国你们知道吗?”周瑶突然插嘴,“我上次在食堂见过,高大壮实,圆脸偏黑,厚嘴唇,说话嗓门特大——后来才知道他耳朵有点背,所以自己说话也控制不住音量。”
“还有个瑞子枫,”林笑笑说,“瘦长身形,手指特别细长,白净脸戴细框眼镜,话少得不行,但听说成绩也很好。”
“这五个人站一起确实挺显眼的,”赵小棠笑着说,“一个清秀学霸,一个高挑银发,一个精悍浓眉,一个壮实大嗓门,一个安静白净——搁哪儿都能认出来。”
江晓晚听着她们聊天,没说话。但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上周在“今天”的周一,她在校门口看见的那群人。李瑞环站在前面,旁边是个高挑的身影,蓬松微卷的黑发间隐约有银丝闪过。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她没仔细看。
原来他们五个是一间寝室的。
“晓晚,想什么呢?”林笑笑推了推她。
“没什么,”她回过神,“就是觉得……五个人性格差这么多,居然能住一起。”
“男生嘛,合得来就行。”赵小棠搂住她的肩膀,“怎么,你对哪个感兴趣?”
“没有。”
“那就是对何知远感兴趣?”赵小棠坏笑,“毕竟你上次就注意到他了。”
“我就是觉得他看起来特别困,”江晓晚说,“好像永远睡不够的样子。”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林笑笑说。
“没有,就是随便看到的。”
“行吧,”赵小棠松开她,“反正以后分到隔壁班,有的是机会看。”
江晓晚没接话。但她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男生看起来太困了。那种困,不是普通的没睡好,而是像她一样,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穿梭、永远无法真正休息的困。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
“晓晚,你又走神了。”周瑶推了推她。
“没有。”
“有。你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还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江晓晚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她们逛到傍晚才回家。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妈妈在厨房做饭,妹妹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就扑过来。
“姐姐!你回来了!”
“嗯。今天乖不乖?”
“乖!”
“那姐姐陪你玩一会儿。”
她把妹妹抱起来,坐在沙发上,陪她看动画片。妹妹靠在她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妹妹的脸,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再在两个世界之间切换了,她会怀念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必须去写今天的便利贴了。
晚上十点,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这是给“明天”的最后一条信息。
她写道:晚安。明天见。
然后把便利贴塞进笔袋,关灯,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在入睡之前,她习惯性地想:明天会在哪个世界醒来?
答案永远是:在“明天”。
这是她唯一确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