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先嗅到了熟悉的檀香气息,清浅又安稳。
沈宁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菱格纹软帐,床边悬着她从前最爱的流苏坠饰。她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抚上脸颊,肌肤细腻温润,没有一丝病气的枯瘦。
身下是柔软的锦被,厚度适中,微微一沉,竟不是凡间那副轻飘飘的触感。她心头一跳,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纤细,指腹没有绣帕磨出的厚茧,连一点细小的伤痕都没有。
不是濒死的消瘦,是鲜活的、二十七岁该有的丰盈。
她赤脚踏下床,踉跄着跑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亮的面容。眉眼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却眼底有神,肤色胜雪,再没有半分历经尘劫的憔悴。
这里是她前世尚未飞升时,在凡间的居所。
窗棂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温暖的光斑。桌上还放着半卷未看完的书,一旁的茶盏还温着热气,一切都停留在她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平坦紧实,没有孕育过的痕迹。
轮回洗去了尘劫的记忆,也抹平了那数十载的病痛与苦楚。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一切悲剧尚未拉开序幕的时候。
沈宁抚着身上重回仙身的素色衣裙,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眼底是彻骨的清明,再无半分波澜。她抬眼扫过这熟悉的屋舍,唇瓣轻启,声音轻却笃定,字字斩钉截铁:“现在……不能再与润玉有任何瓜葛。”
过往两世的爱恨、数十载凡尘的纠缠、七万年年岁的鸿沟,还有那隔门的母女疏离、指尖的刺痛、临终的释然,尽数在脑海中翻涌而过,最终都化作决绝。她重回仙身,历劫归来,本就该斩断尘缘,更要彻底避开那个让她颠沛两世、伤痕累累的人。
她快步走到门边,指尖抚上木门,没有丝毫留恋,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从此远离九重天,避开所有与他相关的地界,不沾天界因果,不遇天帝润玉,做个逍遥散仙,守着自己的清净,再不入那段孽缘,再不与他有半分牵扯。
抬脚迈出屋门,她转身便往与天界截然相反的仙山方向而去,衣袂翩跹,步履坚定,连回头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满心满眼,都是彻底了断的决然。
宁玥抚了抚身上素净的布裙,将过往沈宁的一切尽数敛去,抬步踏入那间凡间旧屋。屋舍依旧是旧时模样,木桌木椅,窗台上摆着几株枯了又荣的野草,尘不染尘,安静得像从离开那日起就未曾变过。她轻轻阖上门,隔绝了天界所有纠葛,从此世间再无沈宁,只有居于凡间小屋的宁玥,守着这方清净,再不踏足九霄,再不与过往有半分牵连。
她俯身拂去桌案上薄薄一层浮尘,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纹路,心头那股悬了两世的惶惑终于落定。从前叫沈宁的时候,满心都是对天界的懵懂向往,如今化作宁玥,只觉这方寸陋屋,比九重天上任何宫殿都要安稳。
她寻出角落里闲置的陶罐,从院角井中打了水,插上几枝刚折的野菊,又将炕席铺展平整,简单收拾过后,小屋便有了烟火气。没有仙法加持,没有权贵环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个彻头彻尾的凡人,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宁玥坐在窗前,望着院外袅袅炊烟,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反复告诫自己,往后世间只有宁玥,那个与润玉纠缠两世的沈宁,早已随着凡人寿终,彻底消散了。她要藏好仙泽,隐去过往,就在这凡间小屋,安安稳稳度过岁岁年年,绝不让天界之人,更不让润玉,找到半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