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沈宁正坐在寝殿廊下摆弄花草,身上的痛感还未完全消散,身子依旧有些虚软,却也能慢慢起身活动。殿外值守的仙娥不知为何忽然乱作一团,一阵急促又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不顾一切的仓皇。
不等沈宁反应过来,一个衣衫破旧、头发散乱的女子猛地冲开仙娥的阻拦,扑倒在她面前,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女子浑身是伤,面色枯槁如纸,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恐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却死死抓住沈宁的裙角,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的哀求:“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
沈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站起身,手里的花剪掉落在地,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女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对方抓得更紧。她从未见过这般凄惨的人,心头猛地一紧,柔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是被天帝强掳来的凡间女子,关在偏僻的偏殿里,日夜受折磨,好多人都快死了,他一批又一批地换,我们逃不出去,求您发发慈悲,让天帝放我们回家吧,我们不想死在这天界啊!”
女子泣不成声,字字泣血,将被掳上天、受尽煎熬、润玉不停更换女子、凡间无人敢来、甚至被强抓硬抢的事尽数道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沈宁心上。
沈宁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边嗡嗡作响,女子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那个对她温柔细致、事事呵护的天帝,那个夜夜守在她床边、满眼疼惜的润玉,怎么会做出这般残忍的事?她身上日夜不散的疼痛,那莫名的撕裂感,那些他深夜离去又归来的时刻,那些她从未深究的异样,瞬间在脑海里交织在一起。
她摇着头,脚步踉跄着后退,嘴唇哆嗦着,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不可能,你在说谎,他不会这么做的,你骗人……”
她声音发颤,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眼前全是润玉平日里温和的模样,可女子身上的伤痕、绝望的眼神,又分明做不了假。心底最后一丝信任轰然崩塌,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那些虚假的安稳,此刻全都变成利刃,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仙娥们慌忙上前想要拉开女子,女子却死死不肯松手,哭声凄厉,响彻整个寝殿,沈宁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眼前苦苦哀求的女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信任与安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那女子的哭声还在耳边萦绕,沈宁浑身冰凉,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些残忍的话语,她不愿信,却又控制不住地心慌。趁着仙娥慌乱拉扯女子的间隙,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敛去所有气息,凭着对天宫路径模糊的记忆,悄无声息地往那处无人踏足的偏殿而去。
她走得极轻,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口狂跳不止,既想求证真相,又怕亲眼看到那不堪的一幕,推翻她所有的信任。沿途没有仙娥阻拦,越往深处走,空气里越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隐约还能听见极微弱的啜泣声,被一层薄薄的结界隔绝着。
不过片刻,她便站在了偏殿门前,朱红的殿门紧闭,透着彻骨的阴冷,门内的声响虽淡,却真切地传到她耳中。沈宁抬手抚上冰冷的门板,指尖止不住地颤抖,深吸一口气,正要用力推门进去。
“宁儿。”
一道熟悉又带着慌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润玉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玄色龙袍衣角翻飞,脸上没了往日的温润,神色紧绷,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惊慌与慌乱,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悬在门板上的手腕,死死拦住了她。
沈宁被他突然抓住,身子猛地一颤,猛地回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撞破的无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的信任早已碎得不成样子。
润玉指尖攥得极紧,却又不敢用力伤她,掌心沁出薄汗,只觉喉头发涩,往日里从容淡定的天帝,此刻竟难得露出几分手足无措。他死死挡在殿门与沈宁之间,余光瞥了眼紧闭的偏殿,耳中还能捕捉到门内细碎的哭声,心头一阵慌乱,连忙敛去周身异样气息,强行压下眼底的惊惶,换上惯常的温柔神色。
“宁儿,你怎么会来这里?此处偏僻阴冷,仔细伤了身子。”他放软了语气,声音轻得像羽毛,试图轻轻拉过她的手,将她往回带,“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风大,我先送你回寝殿歇息,好不好?”
沈宁却僵着身子不肯动,手腕被他攥着,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死死盯着那扇朱红殿门,耳边女子凄厉的哀求、门内隐约的啜泣,还有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疼痛,全都交织在一起,撞得她头晕目眩。她抬眸看向润玉,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满是不敢置信与质问:“里面……里面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你掳了那么多凡间女子,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她的眼神太直白,太锐利,直直戳中润玉心底最隐秘的不堪,他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柔声哄劝:“别听旁人胡言乱语,那都是谣言,天宫怎会做这等事?许是你近日身子不适,听错了,也看错了。”
“我没有!”沈宁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她身上的伤,她哭着说的话,全都做不了假,润玉,你告诉我,我身上的疼,是不是也和这有关?”
这话一出,润玉脸色微变,心底的愧疚翻涌上来,却更怕真相彻底败露,他上前一步,再次拉住她,语气带着近乎恳求的温柔,伸手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湿意:“宁儿,别胡思乱想,你信我,我绝不会害你。此处真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带你回去,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别再想这些糟心事,嗯?”
他不由分说,半扶半揽着她,脚步放得极慢,小心翼翼护着她虚弱的身子,一路柔声细语地安抚,说着过往的温情,说着会一直护着她,绝不让她受委屈。沈宁浑身无力,满心都是混乱与痛楚,她不愿信,可种种迹象又逼得她不得不信,却又无力挣脱,只能被他半哄半劝着,一步步远离那座藏着无尽黑暗的偏殿,一路沉默,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直到回到熟悉的寝殿,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润玉才松了口气,扶她在软榻上坐下,连忙唤来仙娥端来热茶点心,依旧是无微不至的模样,可沈宁只是垂着眼,一言不发,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心底那座名为信任的高塔,早已摇摇欲坠。
寝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仙娥奉了茶便躬身退下,只剩沈宁与润玉相对无言。
润玉坐在她身侧,指尖几欲触碰她颤抖的肩头,却又生生顿住,往日里能言善辩的口舌,此刻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圆这场谎。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温柔的安抚,声音低哑:“宁儿,别再想了,那些话都是那疯女子胡言,我对你的心,你难道还不信吗?”
沈宁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泪光,指尖攥得衣料发皱,指节泛白。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可浑身紧绷的姿态,早已将她的抗拒与心碎展露无遗。方才在偏殿门口听到的细碎哭声、那女子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自己每夜醒来愈发清晰的痛感,还有润玉方才转瞬即逝的慌乱,桩桩件件都在狠狠打醒她,那些她深信不疑的温柔与安稳,全都是假象。
她终于缓缓抬眸,看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眼底没了往日的依赖与温柔,只剩一片冰凉的茫然,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失望。“润玉,”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一句话,问得润玉心口骤然剧痛,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谎言都苍白无力。他看着她眼底破碎的光,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满心的愧疚与慌乱缠作一团,却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将所有真相继续掩藏,哑声说道:“没有,我从未瞒过你什么,宁儿,信我最后一次。”
沈宁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她不再质问,也不再哭闹,可这份死寂的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润玉心慌。他知道,那份纯粹的信任,终究是出现了裂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窗外的风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偏殿里的哭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润玉坐在原地,看着眼前沉默心碎的沈宁,心底的偏执与痛苦再次翻涌,他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可他还是想拼尽全力,守住这最后一点虚假的相守。
寝殿的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死死困住,润玉守在一旁,寸步不离,却再也找不出半句能安抚她的话。他能执掌三界众生,能运筹九霄风云,唯独面对沈宁这副死寂心碎的模样,束手无策。
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指尖刚碰到她微凉的肌肤,沈宁便像受惊的雀鸟,猛地往回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触碰。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润玉心上,他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眼底的温柔彻底碎裂,只剩压抑的痛楚与慌乱。
他不敢再逼她,只能强压下心底的翻江倒海,起身吩咐仙娥好生照料,自己则步履沉重地走出寝殿。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伪装尽数褪去,神色阴鸷得吓人,周身戾气骤升,转身便直奔偏殿,眼底满是狠戾。
那个逃出去告密的女子,早已被天兵拿下,跪在偏殿院内瑟瑟发抖,其余女子更是缩在一处,连大气都不敢出。润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声音冷得像冰:“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惊扰天后娘娘。”
他没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天兵便心领神会,将那女子带了下去,处置的声响被结界隔绝,半点传不出去。润玉望着满院惶恐的女子,眸色沉沉,他知道,今日之事只是开始,沈宁已经起了疑心,再也瞒不住多久,可他绝不允许真相彻底戳破,绝不允许她离开自己。
他下令加固偏殿结界,增派天兵把守,严禁任何人出入,又命仙官将殿内痕迹尽数清理,妄图抹掉所有罪证。可他心里清楚,沈宁身上的疼痛,她眼底的失望,还有那些女子的血泪,早已成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再也藏不住。
重回寝殿时,沈宁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坐在软榻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润玉缓步走近,不敢再轻易靠近,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声音沙哑:“宁儿,吃点东西吧,你身子弱,不能饿着。”
沈宁依旧没有回应,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不再看他,不再跟他说话,连一丝情绪都不愿流露,这份彻底的冷淡,比哭闹质问更让润玉煎熬。
他知道,她不是信了他的话,只是不愿再与他争辩,不愿再拆穿这层薄薄的假象。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不愿,或是不敢,去直面那个残忍的真相。
夜色再次降临,润玉守在沈宁床边,看着她紧闭双眼,毫无睡意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多想将一切和盘托出,多想告诉她自己所有的挣扎与偏执,可他不敢,他怕说出口的那一刻,就是彻底失去她的那一刻。
沈宁闭着眼,感受着身边人的气息,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可这香气,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安心,只剩无尽的冰冷与虚伪。
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满心信任他的沈宁了,也知道,这座金碧辉煌的天宫,这座看似温暖的寝殿,早已变成了困住她,也困住了无数人的牢笼。而那个她曾倾心相待的人,终究还是变成了她最陌生、最不敢靠近的模样。
自那日寝殿的沉默对峙后,一连好几天,沈宁都再没见过润玉的身影。
往日里,他总会晨昏定省地守在她身边,晨起陪她用膳,午后伴她赏花,哪怕是处理政务,也会抽空过来瞧她一眼,温柔絮语,从不会让她独守空殿。可如今,偌大的寝殿里,只剩她一人,还有往来不敢多言、步履轻悄的仙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卷落叶的声响,冷清得让人发慌。
润玉是刻意躲着她的。他怕面对她那双死寂又失望的眼睛,怕自己一开口,便再也圆不住那些谎言,更怕克制不住心底的偏执,再次伤了她。只能借着处理天界政务的由头,整日待在凌霄殿,或是守在那座布满结界的偏殿,用无尽的琐事,麻痹自己,也避开与沈宁的正面相对。
他并非不想念,只是不敢见。每到深夜,他总会悄无声息地来到沈宁寝殿外,隔着窗棂,望着屋内微弱的灯火,看着她孤坐灯下的单薄身影,久久伫立,直到天边泛白,才悄然离去,从未敢推门踏入半步。
而殿内的沈宁,从最初的茫然,到后来的平静,再到如今的漠然,心底再无半分波澜。没有期盼,也就没有失落,没有等待,也就没有煎熬。她依旧每日按时用膳、服药,偶尔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庭前花开花落,仿佛那个消失数日的人,从未在她的世界里出现过。
仙娥们战战兢兢,不敢提及天帝的去向,也不敢说起那日偏殿的事,只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触碰到这位娘娘的伤心处。沈宁从不多问,也不打探,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摸着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身子,想起那女子泣血的哀求,想起偏殿门口的哭声,想起润玉那日慌乱的眼神,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荒芜。
她不再盼他出现,不再念他的温柔,那些曾经的暖意,早已被谎言和隐瞒消磨殆尽。他的躲避,于她而言,不是冷落,反而是一种解脱,不用再对着那张虚伪温柔的脸,不用再强迫自己相信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言,不用再在信任与怀疑的边缘苦苦挣扎。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过去,寝殿的暖意渐渐消散,只剩无尽的清冷。沈宁守着这座空殿,心如止水,而殿外的润玉,守着无尽的煎熬与偏执,两人近在咫尺,却早已隔了万水千山,隔了无法逾越的谎言与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