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僵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风卷着微凉的秋意掠过廊下,他手里还悬着那件没来得及完全披好的披风,怔怔看着榻上闭着眼的沈宁。
她没有看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像只是随口一提,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进来坐吧,外面风大。”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他靠近。
润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压下心口翻涌的涩意与狂喜,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一个字重了,就会打碎这来之不易的许可:“……好。”
他轻手轻脚走进内殿,把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凉风。没有敢坐得太近,只在离软榻几步远的杌子上轻轻落座,腰背都绷得微直,像个生怕做错事的孩童。
殿内只燃着一盏暖黄小灯,光线柔和,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也落在沈宁安静的侧脸。
她依旧闭着眼,没有再说话,像是累了,又像是只是享受这片刻无风的安稳。
润玉就安安静静坐着,不敢翻书,不敢动笔,连呼吸都放得极浅。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气息,还有屋内暖炉的温香,心底一片酸胀的软。
他等这一句,等了无数个冷风呼啸的日夜。
不知过了多久,沈宁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问:
“公务……不忙吗?”
润玉立刻回神,轻声应:
“不忙。陪着你就好。”
沈宁没再应声,重新闭上眼,只是这一次,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丝。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暖炉微微的声响,灯火昏黄,把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地上。
润玉安安静静坐在杌子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稍一辗转,就打破此刻难得的安稳。他目光轻轻落在沈宁身上,看她呼吸匀净,眉头舒展了些许,心口一点点涨得发暖,又酸又涩。
风在窗外呜呜地吹,卷起几片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轻响。沈宁睫毛颤了颤,却没有再受惊,只是缓缓睁开眼,望向那扇紧闭的窗。
“风好像更大了。”她轻声说。
“嗯,入夜寒重。”润玉应声,声音放得极柔,“我已让仙侍加了炭火,不会冷。”
沈宁“嗯”了一声,目光转回来,淡淡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润玉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微颤,指尖轻轻蜷了蜷,却依旧不敢靠近,只安分守在原地。
又沉默片刻,沈宁忽然开口:
“你一直坐在外面,不冷吗?”
润玉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眼底泛起暖意:“不冷。能守着你,便不冷。”
沈宁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往榻里侧挪了挪,空出一小片位置。动作很轻,几乎不易察觉,却分明是留给他的余地。
润玉看得心口一紧,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不敢真的坐过去,只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轻声道:“我在这里就好,不妨碍你歇息。”
沈宁没强求,只是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梦呓:
“随你。”
一个字,却足够让润玉心头滚烫。
他就那样坐着,从暮色深沉,到夜色渐浓,一守便是大半夜。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
夜半时,沈宁睡得不安稳,眉头轻轻蹙起,身子微微蜷缩了一下。
润玉立刻起身,轻手轻脚走到榻边,想替她掖一掖被角,指尖快要碰到被褥时,又猛地顿住,怕惊醒她,更怕她再次露出害怕的神情。
他僵持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将滑落的披风往上拉了拉,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沈宁没有醒,呼吸依旧平稳。
润玉退回杌子上,重新坐下,望着她沉睡的容颜,在心底轻轻默念:
“宁儿,我会等。多久都等。”
窗外风还在吹,殿内却暖得安稳。
沉默依旧,可这沉默里,终于不再只有隔阂与伤痛,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慢慢回暖的温柔。
夜色渐深,殿内的暖炉烧得正好,驱散了所有寒意。
沈宁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时松时紧,像是在做什么纷乱的梦。润玉就守在一旁,连眼都不敢多眨,生怕她半夜惊醒,身边无人照应。
直到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她才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惺忪,刚从睡梦中醒过来,带着几分未褪尽的茫然。
一抬眼,便看见润玉依旧坐在那杌子上,身姿清挺,却掩不住一夜未眠的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血丝。
他见她醒了,立刻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醒了?可是睡得不安稳?”
沈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他眼底的疲惫,看他依旧温和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你一夜没睡?”
“无妨,我不困。”润玉连忙摇头,生怕她愧疚,又补充道,“天帝政务本就时常熬夜,习惯了。”
沈宁自然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没有拆穿,只是慢慢坐起身,靠在榻边,目光落在窗外微亮的天色。
“天快亮了。”
“是。”润玉应声,起身想去备些温热的水,“我去让人端些温水过来,你先润润喉。”
他刚转身,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拉住了。
润玉整个人一僵,脚步瞬间定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沈宁的指尖很凉,力道也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是轻轻攥着他的衣袖,没有看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再坐一会儿。”
润玉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她垂着的眉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
他重新坐回杌子上,这一次,距离比昨夜更近了些许。
殿内安静得很,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沈宁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发呆,也没有闪躲,就那样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旁。
润玉看着她纤细的指尖还轻轻扯着自己的衣袖,心头暖得发烫。他不敢动,也不敢多言,只想把这片刻的温柔,牢牢攥在心底。
过了许久,窗外彻底亮了,晨风吹动窗棂,带来一丝清新的空气。
沈宁才慢慢松开手,轻声道:
“我没事了,你去歇息吧。”
润玉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舍:“我再陪你片刻,等仙侍把早膳送来,我便去歇息。”
沈宁没有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殿内,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那些曾经的恐惧、隔阂、伤痛,并没有彻底消失,可此刻的安静相伴,指尖相触的温柔,已经在慢慢融化心底的坚冰。
润玉知道,她还没有完全原谅,可她愿意拉着他,愿意留他再坐一会儿,就已经是最好的开始。
往后的路再长,他都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