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碗粥后,沈宁的状态渐渐有了些许松动。
她不再刻意绝食,每日清晨,殿门口摆放的膳食,她会在无人时悄悄动上几口。虽依旧不怎么言语,不怎么看他,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对他的存在避如蛇蝎。
润玉敏锐地察觉到这丝细微的变化,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却也不敢过分欣喜,只敢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缓和。
他依旧每日来璇玑宫,却不再贸然靠近寝殿,只是将精心准备的吃食温在一旁,然后默默守在庭院里,处理积压的公务。阳光透过荼蘼花树的缝隙洒下,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也落在他微微垂眸的侧脸上,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沈宁偶尔会在窗边静坐,目光不经意间,会落在庭院里那个专注的身影上。
他的背影比从前更显清瘦,肩头似乎也压了几分疲惫,可即便如此,他处理公文时依旧一丝不苟,指尖落下的字迹工整有力。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恍惚间,竟与从前那些温情脉脉的日子重叠。
每到这时,沈宁的心头就会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她恨他的伤害,怨他的背叛,可看着他这般卑微地守着,看着他眼底从未消散的温柔与疼惜,那些恨意又像被温水浸泡过的石头,渐渐没了棱角。
她知道,自己心里的那道伤口,或许永远都无法彻底愈合,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情意,也从未真正消失。
这日午后,沈宁终于主动走出了寝殿。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脚步轻轻,走到庭院中,在离润玉不远的石凳上坐下。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驱散了些许苍白,也让她眼底的空洞,多了一丝生气。
润玉听到动静,猛地抬眸,手中的笔顿住,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沈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强迫自己定住。她看着润玉,他的眸子里瞬间涌上狂喜,却又很快压下,生怕惊扰了她,只是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宁儿,你出来了?”
没有了往日的冰冷抗拒,也没有了狼狈的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润玉的心,瞬间被填满了暖意,又瞬间被愧疚淹没。他放下笔,起身想要走近,却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我……我给你温了杏仁酪,你尝尝?”他指了指石桌上的食盒,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宁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碗杏仁酪。
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润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生怕她突然转身离开。
沈宁走到石桌前,伸出手,端起那碗杏仁酪。
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低头,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甜香浓郁,口感细腻顺滑,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味道。
一勺又一勺,她安静地喝着,没有看润玉,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润玉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荼蘼花落在肩头,岁月静好,仿佛那些破碎的温情,正在一点点被拼凑。
沈宁喝完最后一勺杏仁酪,放下碗,缓缓抬眸,看向润玉。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却不再有之前的冰冷与抗拒。她张了张唇,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比从前柔和了许多,轻轻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这三个字,轻得像风,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润玉心头。
他猛地一怔,眸子里瞬间涌上滚烫的泪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等这三个字,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
“宁儿……”他声音颤抖,快步上前,却在快要触碰到她时,硬生生停下脚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你……”
沈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狂喜与不敢置信,心头一软,轻轻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石桌上。她避开了他的靠近,却也没有再拒绝他的存在。
“我没有原谅你。”她轻声说,语气却没有丝毫责备,只有坦诚,“那些伤害,我忘不了。”
润玉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却很快又重新亮起,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不怪你。你能肯出来,肯对我说一句话,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我等,我等你慢慢原谅,等你……肯再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卑微又坚定,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沈宁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的话语,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润玉红了眼眶。
他知道,前路依旧漫长,她心里的伤口,还需要时间来愈合。可他不怕,他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去守护,去重新捂热她的心。
阳光正好,花香袅袅,璇玑宫的寂静,终于被一丝温情打破。那些破碎的过往,终将在岁月的温柔里,慢慢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