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毯上落着细碎的尘光,烛火把沈宁的影子投在墙上,软成一团蜷缩的轮廓。她抱着膝盖,侧脸埋在臂弯里,呼吸轻得像落在棉花上,只有耳尖还透着一点未散的浅红,昭示着她并未全然放松。
润玉依旧坐在案前,身姿端得极正,却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他指尖悬在半空,几次想拿起桌上的披风,又怕动静太大惊扰了她,最终只是缓缓收回手,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身上,眼底的心疼像温水般漫开,却不敢流露半分。
他知道她在熬。
白日强撑的平静,昨夜未眠的疲惫,还有那些夜夜缠人的噩梦,都压在她身上,让她连喘息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吃力。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还有两人之间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沈宁忽然轻轻动了动,鼻尖蹭了蹭膝盖,发出极轻的一声哼唧,像是在睡梦中都带着不安。
润玉的心瞬间一紧。
他几乎是立刻便起身,脚步放得比猫还轻,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垂眸看着她。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唇瓣抿得发白,周身都透着紧绷的抗拒,像是又要被拽入那场噩梦。
润玉喉结滚动,终究还是伸出手,却没有碰她,只是轻轻拿起搭在一旁的素色披风,缓缓展开,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肩,微凉的触感一碰即分。
沈宁的身体猛地一僵,睫毛剧烈颤了颤,眼看就要惊醒。
润玉立刻后退半步,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又克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怕,是我。”
沈宁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迷茫,像是刚从一场冰冷的梦里挣脱出来。她抬眸看向他,目光还有些涣散,却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紧绷,却没有了往日的抗拒。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看着他一身清冷却处处迁就,看着他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始终守着分寸,连靠近都不敢。
心口那处坚硬的壁垒,又悄悄软了一块。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动了动肩膀,将披在身上的披风拢了拢,暖意顺着肩颈蔓延开来,驱散了几分夜寒。
润玉见她没有驱赶,眼底悄然泛起一点光,却依旧不敢靠近,只轻声问:“可是魇着了?”
沈宁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主动回应他的问题,虽然只是一个极轻的点头,却让润玉的心头瞬间涌上巨大的欣喜。
他连忙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桌上的安神茶,那是他白日便煮好的,一直温在炉上,此刻递过去,依旧带着温热:“喝一口,安神。”
沈宁看着他递过来的茶杯,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茶杯。
杯壁温热,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小口喝了一口,茶汤微甜,带着淡淡的花香,滑入喉间,瞬间驱散了几分梦魇带来的寒凉与心慌。
“谢谢。”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轻得像风,清晰地落在润玉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比任何话语都让他动容。
润玉连忙摆手,声音温和又急切,像是怕她收回这份好意:“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口喝着茶,看着她眼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去,看着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心底的暖意像潮水般漫开。
沈宁喝完茶,将茶杯轻轻放在一旁,依旧抱着膝盖,没有起身,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落在烛火上,渐渐有了神采。
润玉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坐回案前,安静地陪着她。
殿内的氛围,比之前更暖了几分。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一立一坐的身影,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竟奇异地和谐。
夜色渐深,烛火燃得更旺,把殿内照得一片通明。
沈宁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白日的疲惫,方才的梦魇,还有此刻殿内的暖意,让她渐渐有了困意。
她没有强撑,只是轻轻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身边的位置,然后便靠着窗台,缓缓闭上了眼睛。
动作很轻,没有任何示意,却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润玉的呼吸猛地一顿,愕然看向她。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连眉头都不再蹙着,脸上褪去了白日的紧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
润玉的心跳快得厉害,他看着她身边空出的位置,看着她熟睡的侧脸,指尖微微蜷缩,却迟迟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坐过去,就会惊扰了她。
怕自己唐突,会让她醒来后又恢复往日的疏离。
可看着她蜷缩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未散的疲惫,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他缓缓起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一步步走到她身边,然后缓缓坐下,坐在她身侧,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绒毛,近到能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
他不敢动,不敢翻身,不敢多看,只维持着最稳妥的姿势,安静地陪着她。
烛火依旧摇曳,殿内暖意融融。
她睡着了,终于不再被噩梦纠缠,睡得安稳。
他守着,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守着她熟睡的侧脸,眼底满是温柔与珍视。
不再是闭门不见,不再是咫尺天涯。
这一夜,她终于肯卸下防备,在他身边,安然入睡。
长夜漫漫,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人独守。
她的梦里,或许不再只有冰冷与绝望。
因为殿内,有他,有暖,有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