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花界这几日,日光再暖,也暖不透沈宁夜里的寒凉。
白日里她还能强装平静,在花间静坐,听泉流鸟鸣,仿佛真的就此放下一切,安于清静。可一入夜,闭上眼,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过往,便会翻涌而上,化作一场接一场的噩梦。
梦里没有桂花糕香,没有廊下相伴的安稳,只有刺骨的冰冷与绝望。
她看见昔日被辜负的真心,被无视的等候,被推搡在权谋与冷漠之间的自己;看见曾经掏心掏肺的信任,碎得满地狼藉;看见那些伤人的话语、冷漠的眼神,一遍遍地在眼前重演,尖锐得像冰棱,扎得她喘不过气。
梦里也有润玉。
却不是如今这个守着分寸、温柔隐忍的他。
是昔日高处清冷、身不由己、将所有人都推在千里之外的夜神,是眼底只有孤寂与戾气、看不见旁人苦楚的他。
她在梦里挣扎,想逃,想躲,想远离这一切,却总被无形的线拽回原地。
“不要……”
“别过来……”
细碎的呢喃从唇间溢出,沈宁猛地从榻上惊醒,浑身冷汗浸透了里衣,发丝黏在颈侧,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不止,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月光淡淡洒进来,照得一室冷清。
她坐起身,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指尖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
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明明如今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可那些伤痛早已刻进骨髓,一到夜深人静,便会不受控制地翻上来,将她拖回深渊。
系统那句“七日后必须返回天界”,像一根紧绷的弦,日夜悬在她心头,让她本就未愈的伤口,再次撕裂开来。
她怕回去。
怕一回到天界,面对润玉,那些旧伤便会齐齐发作;
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在梦里梦外的拉扯中彻底崩塌;
更怕历史重演,怕自己再次深陷,再一次体会从云端跌落的痛楚。
惊醒之后,她便再也睡不着。
沈宁披衣起身,推开竹门,独自站在庭院之中。深夜的花界露重风凉,花瓣带着寒气贴在她裙摆上,灵虫低鸣,更显孤寂。
她望着天界的方向,目光空洞,久久没有动弹。
这些日子,她明明已经对润玉松动,明明会因为他一句顺从而心软,会因为他一块桂花糕而暖意微漾,可一旦触及心底最深的恐惧,所有的动摇,都瞬间被恐慌覆盖。
她可以允许他靠近一步,却不敢让他踏入半步。
她可以与他平静共处,却不敢与他重新交心。
旧梦像一道枷锁,牢牢锁住了她往前的脚步。
一夜又一夜,皆是如此。
入睡,被噩梦纠缠,惊醒,独坐至天明。
眼底渐渐泛起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日渐苍白,连花界最浓郁的灵气,都养不回她眼底的神采。
她偶尔会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想起天界庭院里的桂香,想起廊下那个安静守候的身影。
那人此刻……应该还在等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下。
不能想。
不能念。
不能动心。
一旦动心,便是万劫不复。
可越是压制,梦里的场景便越是清晰,旧伤与新绪缠在一起,让她日夜难安,备受煎熬。
她开始明白,系统要她回去,从不是逼她重蹈覆辙,而是逼她——
直面那些她始终不敢面对的过去。
只是这一步,太难,太痛,太让她畏惧。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临,沈宁依旧站在庭院中,一夜未眠。
风掠过花枝,带来一阵清淡花香,却吹不散她眉间紧锁的愁绪,也吹不散那些夜夜缠身的旧梦惊魂。
七日之期,一晃而至。
沈宁没有惊动花界任何精灵,趁着天色微亮、晨雾未散,独自踏云离去。一身浅碧衣裙渐渐融入云端,再回头望一眼繁花如海的故土,心头只剩沉甸甸的压抑。
系统的倒计时在眉心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束缚,逼着她一步一步,重回天界。
云层落下,还是那座熟悉的庭院,桂树依旧,石桌依旧,连廊下她常坐的软凳都摆放得分毫未改。只是四下安静得过分,仿佛许久不曾有人高声说话。
她没有声张,悄无声息地绕到偏殿侧门,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她不想见他。
至少现在,不想。
昨夜最后一场噩梦,直到天明才散去,梦里的冰冷与无助还缠在四肢百骸,她怕一见到润玉,所有伪装的平静都会瞬间崩裂。
所以她回来,却选择躲着。
殿内陈设依旧,甚至比她离开前更整洁,香炉里燃着她惯用的安神香,桌上的桂花糕模具擦得锃亮,旁边还晾着一小筐新晒的桂花——显然,在她离开的这七日,有人日日打理,从不敢怠慢。
沈宁心头微涩,却迅速别开眼,放下布包,合衣坐在榻边,一言不发。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是润玉。
他几乎是在她踏入天界的一瞬便察觉到了气息,几乎是下意识地奔了过来,脚步急促,是这些日子从未有过的慌乱。
可到了殿门外,他却猛地顿住。
他听见了殿内的呼吸声,知道她回来了,可门,紧闭着。
没有上锁,却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润玉抬手,指节悬在门板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回来了,却比走之前更疏离,更抗拒。
他不敢贸然推门,怕惹她更厌,怕把她逼得更远。只在门外静静站着,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宁……你回来了。”
殿内,沈宁指尖猛地攥紧,心口一跳,却没有应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门外的人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声音更柔,也更忐忑:
“我让人备了早膳,都是你爱吃的……”
依旧沉默。
润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喉间微涩。
他明白了。
她不是没听见,是故意不回,故意躲着他。
七日等待,一朝归人,换来的却是闭门不见。
可他依旧不敢恼,不敢逼,只轻轻应了一声,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好,我不扰你。你若想见我了,便唤我一声,我一直在廊下。”
脚步声缓缓退远,渐渐轻不可闻。
沈宁依旧坐在榻上,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悄然浸出一层薄汗。
她不是铁石心肠。
他的小心翼翼,他的退让守候,她都懂。
可越是懂,她越怕。
怕自己一时心软,便再也退不回去;怕旧梦重演,怕再次交付真心,最后只剩一身伤痕。
躲着,或许是眼下唯一能让她安心的方式。
这一日,她始终待在偏殿,不曾踏出一步。
渴了,便自己倒茶;
闷了,便坐在窗内发呆,绝不望向廊下的方向;
饿了,便随手拿些桌上的点心,对门外送来的膳食视而不见。
润玉当真听话,不曾再来敲门,不曾出声打扰。
只是廊下的身影,从清晨坐到日暮,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殿的玉像,目光始终落在偏殿的门窗上,不曾移开片刻。
桌上的膳食热了一遍又一遍,桂花茶沏了一壶又一壶,从温热等到冰凉,始终没人动过。
夕阳落下,宫灯亮起。
润玉望着紧闭的殿门,眼底一点点浸上落寞。
她回来了,却也更远了。
远到咫尺之遥,却如隔天涯。
而殿内,沈宁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指尖死死按着心口。
旧梦的阴影还未散去,门外的牵挂又缠上心头。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她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