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淌得平缓,像檐角垂落的雨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碎的涟漪,却总也溅不起大的浪。
沈宁的话,依旧是寥寥数语。
她会在他递来竹篮时说“谢谢”,会在他站在一旁时淡淡道“看着”,会在桂花糕蒸好后递出一块时低声说“尝尝”,也会在晚饭时叮嘱他“别喝酒”。可这些话语,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温柔,却疏离。
她愿意与他共享同一片庭院,同一段时光,却始终不肯让他踏入她心尖那方寸土。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庭院的桂树上,筛下点点金斑。沈宁搬了小案在廊下剥莲子,指尖捻着青嫩的莲壳,动作轻柔又利落。润玉照旧守在几步之外的案前,处理着一些积压的文书,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她的方向。
他看得清楚,她剥莲子时,会特意将莲心挑出,丢在一旁的白瓷碟里——她素来怕苦,从前却为了他,硬生生喝过带着莲心的苦茶。如今她依旧挑出莲心,却没有了从前的抗拒,只是指尖的动作,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淡漠。
文书处理到一半,润玉终是忍不住,起身走了过去,脚步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她的安静。他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的地方,垂眸看着她指尖的动作,轻声道:“莲心味苦,留着可泡茶,清热。”
沈宁的指尖一顿,莲壳落在案上,发出轻响。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淡淡道:“知道。”
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也没有驱赶。
润玉心中一喜,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要与她并肩。他看着她碟子里挑出的莲心,鬼使神差地,伸手想去拿一颗,想为她泡杯茶。
指尖刚要触到瓷碟,沈宁猛地抬手,按住了碟沿,抬眸看向他。
那一眼,清冷淡漠,像秋日里的寒潭,瞬间浇灭了润玉心头的暖意。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没有怒意,却带着清晰的疏离,一字一顿道:“别碰。”
三个字,轻却有力。
润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温度仿佛瞬间消散。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退回到原本的位置,垂着头,眼底的欣喜褪去,只剩下几分黯然。他知道,自己还是太急了。
沈宁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刚剥好的莲子,心头莫名一紧。她并非故意驱赶,只是下意识的抗拒——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与他保持距离,那道刚裂开的光缝,还容不下太多的暖意。
她低下头,重新剥起莲子,可手中的莲壳,却再也没有之前的利落。
傍晚时分,御膳房送来晚膳,依旧是几样清淡的小菜,一碗莲子羹。沈宁坐在桌首,润玉坐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沉默地用着膳。
吃到一半,沈宁端起面前的莲子羹,舀了一勺,递到润玉面前,声音依旧平淡:“你也吃。”
润玉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连忙接过,低声道:“谢谢。”
他小口尝了一口,甜糯的莲子羹滑入喉间,却品不出多少甜味,只觉得心头堵得慌。他看着对面的沈宁,她正低头喝着汤,耳尖没有泛红,脸上也没有笑意,只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他知道,她只是出于礼貌,或是一时心软,才会递来这一勺羹汤。这份好意,没有半分亲昵。
用完膳,沈宁收拾好碗筷,起身便要回内殿。润玉连忙跟上,走到她身后,轻声道:“夜露重,我送你。”
沈宁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不必。”
她走得不快,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廊下的宫灯亮起,暖黄的光落在她的身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却始终没有与他的影子相交。
回到内殿,沈宁反手关上门,将门外的身影隔绝在咫尺之外。她靠在门板上,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有些快。
她不是不想靠近,只是不敢。
从前的伤痛太甚,她怕自己再次敞开心扉,又会被狠狠推入深渊。她只能守着这道距离,用冷淡做铠甲,护住自己残破的心。
而门外的润玉,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殿门,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桂花帕子。帕子上的桂香,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却暖不了他此刻微凉的心。
他没有离开,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守着这扇门,守着这份咫尺天涯的距离。
他知道,她还在防备。
可他愿意等。
等她彻底放下防备,等她愿意卸下铠甲,等她主动走向他。
夜色渐深,桂香漫在宫墙里,绕着殿宇,缠出绵长的温柔。殿内的烛火摇曳,映着沈宁独坐的身影;殿外的身影伫立,守着她的一方天地。
他们之间,隔着一步之遥的距离,却又隔着万水千山的心事。
可只要这距离不再拉大,只要她还愿意留一丝缝隙,润玉便愿守着这份平淡,岁岁年年,永不言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