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子轻轻从发间滑过,润玉的动作温柔而小心。
沈宁静静坐着,没有闪躲,也没有回应。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很平淡地说道:
“让邝露准备吃的吧,我饿了。”
顿了顿,她没有看他,却又轻轻补上一句:
“你也留下来一起。”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对他说话。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特意邀请的温柔,也没有勉强的为难,更算不上原谅。
只是单纯饿了,只是顺便一提,而已。
可润玉手中的梳子却猛地一顿。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仅让他留下,还愿意和他一同用膳。
长久以来的漠视、隔绝、死寂,在这一刻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浅的缝。
他压着声音里的微颤,轻轻应了一声:
“……好。”
他放下梳子,转身便要去传邝露,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像是怕一用力,就打碎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平静。
沈宁依旧坐在原地,望着窗外,神色未变。
留他一同吃饭,不是心软,不是缓和,更不是重归于好。
只是……懒得再独自面对三餐,懒得再刻意驱赶。
心依旧是冷的,只是不再处处设防。
至于原谅,还早得很。
自那顿同桌的早膳后,沈宁终于不再对润玉彻底缄口。
只是话依旧极少,短得像被风吹断的丝。
润玉依旧每日来,有时带一枝花,有时只是安静陪在一旁。她看书,她静坐,她做些零碎的女红,他便不远不近地坐着,不打扰,只陪着。
她偶尔会开口,大多是极淡的几句。
润玉替她添茶,她淡淡一句:“够了。”
他问她是否要去庭院走走,她轻轻应:“嗯。”
傍晚风凉,他想为她披件外衣,她偏头避开,轻声一句:“不用。”
没有温度,也没有刺。
只是最平常的应答,像对着宫中一个寻常熟人。
润玉却已经觉得足够。
只要她肯理他,肯对他发出一个音节,他便觉得这日复一日的愧疚与守候,总算有了一点点回音。
一日黄昏,桂香又起。
润玉看着她坐在窗边,轻声问:“还想吃桂花糕吗?”
沈宁望着窗外落霞,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个字:
“想。”
润玉眼底瞬间亮了一点微光。
她依旧没看他,可他已经心满意足。
他知道,冰山在极慢极慢地融化,慢到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在松动。
往后的日子,便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润玉不再动辄醉酒失态,也从不敢贸然靠近,只安安静静守着分寸,像个陪侍在侧的故人。沈宁依旧话少,却不再全然封闭,偶尔几句简短的应答,成了他日复一日里唯一的光。
她在庭院里晒太阳,他便坐在廊下看书,互不打扰。
她低头摘桂花,准备再做糕,他会默默递过干净的竹篮。
这一次,她没有无视,伸手接过,轻声道:“谢谢。”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润玉指尖微顿,心头一暖。
午后御膳房,她依旧做桂花糕。
润玉站在一旁,不敢动手,只轻声问:“要帮忙吗?”
她头也不抬:“不用。”
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语气平淡:“看着。”
润玉便真的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看她筛粉、拌糖、揉糕泥,动作熟练又安稳。
糕蒸好出炉,香气满殿。
她先拿了一块,递给他。
这一次,她终于抬了抬眼,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低声道:“尝尝。”
润玉接过,咬了一口,甜香漫开,眼眶却微微发热。
他等这一句、这一眼,等了太久太久。
傍晚用膳,桌上摆着简单的小菜。
润玉给她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
沈宁拿起汤匙,小口喝着,忽然轻声开口:
“以后……别再喝酒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说出一句带着关心的话。
润玉握着筷子的手一僵,抬头看向她,声音郑重又沙哑:
“好。”
“我听你的。”
沈宁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喝汤,耳尖却微微泛了一点浅红。
没有原谅,没有亲昵,没有海阔天空。
只是冰封的心,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温柔守候里,悄悄裂开了一道,能照进光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