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僵在榻边,那一句轻飘飘的话,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他满心的酒意与躁动,瞬间被浇得冰凉。
沈宁闭着眼,呼吸浅淡,说完便不再出声,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躺着,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打发一件琐事。
没有期待,没有抗拒,甚至连一点羞耻或痛苦都不肯流露。
润玉看着她这副彻底认命的模样,忽然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可他却一次次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缓缓收回了手,慢慢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我不碰你。”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与愧疚。
沈宁没有应声,也没有睁眼。
仿佛他碰与不碰,都与她无关。
润玉就那样站在昏暗的角落里,一夜未动。
榻上的人也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不存在。
烛火燃尽,天色渐亮。
沈宁终于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一片空茫。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说过。
而润玉站在晨光里,看着她漠然的侧脸,终于明白: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原谅,不是妥协,而是心彻底死去后,最后的一片荒芜。
晨光透过窗棂,浅浅洒进偏殿,驱散了些许夜色的沉郁,却暖不透殿内的寒凉。
沈宁缓缓坐起身,指尖慢条斯理地理好褶皱的衣摆,又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动作从容平淡,全程没有看角落里的润玉一眼,仿佛昨夜的对话、他整夜的守候,都只是一场不留痕迹的梦。
她下床穿鞋,脚步轻缓,打算去外间打水洗漱,刚走到床边,便被润玉伸手拦住。
他眼底布满血丝,一夜未眠,神色憔悴,全然没了天帝的威仪,只剩满心的局促与愧疚,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
他想问问她昨夜是否安好,想再说一句抱歉,想跟她解释自己醉酒的失态,可话到嘴边,却被沈宁漠然的眼神堵了回去。
沈宁抬眸,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看向他,目光却没有半分温度,空洞又疏离,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丝毫情绪,只是淡淡扫过他拦在身前的手,没有说话,却带着明显的避让。
润玉心头一涩,下意识收回手,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沈宁没有停留,径直绕过他,往外间走去。身姿单薄,却走得决绝,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半分迟疑。
她走到水盆边,舀起冷水擦拭脸颊,冰凉的水意刺激着肌肤,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做着这一切,做完便静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桂树,一言不发。
润玉跟了出来,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只能静静看着她的背影。他想为她递上温热的帕子,想为她准备早膳,可他知道,自己的任何靠近,都只会让她更加疏离。
昨夜那句“要做就继续,做完我好休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到底把这个女子伤得有多深。
她肯对他开口,却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彻底的麻木与无所谓,是连反抗、连憎恶都觉得耗费心神的绝望。
沈宁坐在窗边,任由晨光落在身上,眼神依旧空茫。她不恨润玉,却也永远不会原谅他,往后的日子,她只想安安静静,不被打扰,至于他的愧疚、他的痛苦,都与她再无干系。
偏殿内一片寂静,两人相对而立,却形同陌路,中间隔着的,是再也无法跨越的伤痛与鸿沟。
晨光安静地落在窗沿,沈宁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润玉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终于轻轻移步,走到梳妆台前。台上摆着一把素木梳子,齿纹圆润,是邝露早前为她备下的。
他抬手拿起梳子,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宁听见身后动静,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躲闪,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尊没有知觉的影子。
润玉慢慢走到她身后,垂眸看着她散落肩头的发丝,乌黑,却有些干枯毛躁。他微微俯身,抬起手,梳子轻轻落在她的发间。
一下,又一下。
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扯疼了她。
沈宁始终安安静静坐着,没有抗拒,没有僵硬,也没有丝毫动容。
不像是被人梳发,倒像是被风拂过了发梢,无感,无波,无惊。
润玉的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耳尖,一片冰凉。
他心口发闷,喉咙发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为她做一件极小极小的事,当作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弥补。
梳子在发间缓缓滑动,理顺了打结的发丝,也梳不开两人之间厚厚的隔阂。
一梳无声,再梳无言。
她安坐如石,他轻梳如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