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云殿内,血腥味混着未散的喜庆香氛,扭曲得令人作呕。
旭凤的身躯重重砸在鎏金红毯上,鲜红的血迅速晕开,与婚服的红缠在一起,刺得人眼疼。锦觅僵在原地,握着冰刃的手不住颤抖,方才的冷硬决绝瞬间崩塌,眼底只剩茫然的空洞,仿佛还没回过神,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满殿仙家战战兢兢,跪地不敢抬头,天兵天将持剑伫立,杀气未消。润玉立在殿中最高处,大红婚服沾了零星血点,周身凛冽的威压还未散去,方才细数天帝罪行、举旗谋反的狠绝,还凝在他微蹙的眉峰间。
他终于赢了。
赢了这至高无上的天帝之位,报了簌离的血海深仇,将那些欺辱过他、算计过他的人,尽数踩在脚下。可心底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冷寂,像洞庭山洞里,永无暖阳的寒夜。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瘫软在宝座上、满眼愤恨的天帝,扫过失魂落魄的锦觅,扫过俯首称臣的众仙,指尖还残留着握剑的冰凉。就在这时,人群边缘那道不起眼的素色身影,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底。
是沈宁。
她混在低眉顺眼的仙娥堆里,一身粗布素衣,与这满殿华贵格格不入,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显然是将方才所有惨烈,尽数看在了眼里。
润玉周身的气场,猛地一滞。
那双盛满寒凉与杀伐的眼眸,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从狠绝帝王,骤然变回了那个在洞庭山洞里,会因她一碗热粥而动容的润玉。他瞳孔微缩,呼吸都乱了半拍,攥紧的剑微微松动,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沈宁?”
这一声,褪去了所有帝王威严,没了谋逆时的决绝,只剩难以置信的惊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里,以这样的姿态,遇见她。
他在洞庭养伤时,刻意隐瞒身份,只想守住那片仅有的温暖,怕自己的权谋漩涡,玷污了她的纯粹。他离开时,狠心说不知归期,就是想让她留在洞庭,安稳度日,永远不要踏入天界这是非地,永远不要看到他这般沾满鲜血、冷酷狠厉的模样。
可她还是来了。
看到了他谋反,看到了他弑弟,看到了他所有不堪、阴暗、不能示人的一面。
沈宁在被他唤出名字的瞬间,浑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敢看那个曾经在山洞里,隐忍孤寂、会乖乖喝她喂的粥、会在雨夜担心她安危的润玉,如今变成了这般杀伐果断、双手染血的模样。她一路追随而来,本是放心不下他,想守着他,可亲眼目睹他谋反篡位,目睹旭凤惨死,她心底那点仅存的温情,被彻底碾碎。
她知道,他有他的苦楚,有他的血海深仇,可她终究只是个普通的穿越女子,见不得这般血流成河,见不得曾经温柔的人,变得如此陌生。
更怕他看到自己,怕他想起洞庭的过往,怕这份仅存的回忆,也变得污秽。
沈宁猛地回神,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甚至不敢抬头再看润玉一眼,脸色惨白如纸,转身就朝着殿外跑去。
素色的身影,在满殿红金之中,仓皇得像一只受惊的雀鸟,只想逃离这血腥的是非之地,逃离这个早已不是她认识的润玉。
“站住!”
润玉见状,心头一紧,全然顾不上满殿仙家,顾不上刚夺来的天帝威仪,下意识迈步就想去追,声音里带着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怕她走。
怕她就此消失,怕她因为看到这一切,厌了他,恨了他,再也不肯见他。洞庭山洞里的那点温暖,是他千万年孤寂里,唯一的光,他就算夺了天界,丢了这光,也终究是一无所有。
可他刚迈出一步,才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想起殿内还未安定的局势,想起瘫坐的天帝,想起倒地的旭凤,脚步硬生生顿住。
众仙皆抬头,满脸诧异,看着这位刚刚登基、杀伐果决的新天帝,竟会对一个不起眼的凡间女子,露出这般慌乱失态的模样。
润玉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望着沈宁仓皇逃离的背影,眸色深沉如墨,翻涌着痛苦、不舍、慌乱,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终究是,不能追。
九霄云殿的残局要收拾,天界的局势要稳定,他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再也回不去洞庭的安稳,再也不能做那个只需要她一碗热粥的润玉。
沈宁一路狂奔,不敢回头,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还有润玉那声急切的“站住”,字字都戳在她的心口,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跑出九霄云殿,穿过缭绕的祥云,泪水终于决堤,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从润玉举起谋反大旗的那一刻,从她被他发现的这一刻,洞庭山洞里,那点陋室温粥的温暖,那段寂影生暖的时光,就彻底碎了。
她逃的,是这血腥的天界,是这不堪的真相,更是她与润玉之间,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而润玉立在九霄云殿的血泊之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大红婚服依旧耀眼,可他眼底,只剩无尽的孤寂与悲凉。他赢了天下,却在第一眼,就弄丢了他唯一想留住的人。
宿命的刀,再一次落下,这一次,割碎的是他心底最后一点柔软,也让他与沈宁之间,横亘上了永远无法逾越的血海与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