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不算宽敞,却十分干燥,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若是不仔细探寻,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处容身之地。
沈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润玉扶到洞内干净的干草堆上,轻轻放下时,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苍白的脸更是没了半分血色,看得沈宁心头一紧。
“你忍着点,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沈宁轻声叮嘱,转身从山洞角落的石台上,拿来自己仅存的一点干净麻布,又取了前些日子在溪边寻到的、能止血的草药。这些草药是她穿越过来后,凭着模糊的野外生存知识找到的,虽比不上仙界灵药,却也能暂时止住鲜血。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想去触碰润玉肩头的伤口,指尖刚要碰到他染血的衣袍,却见男子身子猛地一僵,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泛起警惕,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姑娘,不必麻烦。”他声音依旧沙哑,语气里带着疏离的客气,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他自幼在天庭夹缝中生存,见惯了尔虞我诈、趋炎附势,从未有人这般毫无所求地靠近他,更别提亲手为他处理伤口。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些惶恐。
沈宁见状,动作顿住,连忙收回手,温声解释:“你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再不止血,仙力会损耗得更厉害,我这草药虽普通,止血却是管用的,我不会害你。”
她的眼神干净澄澈,没有半分算计与贪婪,只有纯粹的担忧。润玉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那股紧绷的戒备渐渐松了些,终究是伤势过重,无力再推辞,缓缓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应允,沈宁才敢再次动手。她轻轻撩开润玉肩头破损的衣料,触目惊心的伤口赫然显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皮肉外翻,还带着淡淡的黑气,显然是被利器所伤,且伤口沾了阴邪之气,难怪他会虚弱至此。
沈宁心头一惊,忍不住喃喃自语:“伤得这么重,到底是谁下这么狠的手?”
她不敢耽搁,连忙将嚼烂的草药轻轻敷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又小心,生怕弄疼他。润玉身躯挺直,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强忍着伤口传来的剧痛,唯有鼻尖偶尔溢出的细微喘息,暴露了他的隐忍。
男子身上清清淡淡的冷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沈宁鼻尖,她低头专注地处理着伤口,未曾留意,润玉一直闭着的眼,悄悄睁开了一条缝隙,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女子眉眼清秀,神情认真,阳光透过洞口的藤蔓,细碎地洒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在他肩头时,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不同于旁人的敬畏、算计或是鄙夷,只有纯粹的关切。
这是千万年来,除了簌离娘亲,第一个这般待他的人。
润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快得让他抓不住。他连忙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好不容易处理好伤口,用麻布仔细包扎好,沈宁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看着依旧闭目养神、面色清冷的男子,轻声道:“伤口我帮你包扎好了,你先在这里歇息,我去给你找点水,再煮点粥。”
润玉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
沈宁转身走出山洞,心里还在打鼓。她穿越到这洞庭湖畔已有数日,一直靠着野果和简单的米粥度日,如今多了一个重伤之人,这点粮食怕是撑不了几日,可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又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她在溪边打了干净的水,又回到山洞旁临时搭的小土灶边,生火熬粥。柴火噼啪作响,白米在锅中慢慢熬煮,散发出淡淡的米香,驱散了山洞周围的清冷寒意。
不多时,一碗温热的白粥煮好,沈宁端着粥走进山洞,走到润玉身边:“粥煮好了,你喝点吧,补充点力气。”
润玉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眸光微怔。他身为天界夜神,虽不得天帝喜爱,却也从未吃过这般粗陋的食物,可此刻,这碗平凡的白粥,却让他觉得比天庭的琼浆玉液还要暖心。
他本想自己接过,可刚一动,肩头伤口便传来剧痛,手臂根本抬不起来。沈宁见状,连忙道:“我喂你吧,你不方便。”
不等润玉拒绝,她便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润玉脸颊微微泛红,素来清冷疏离的人,此刻竟有些无措,迟疑片刻,终究是抵不过腹中饥饿与身体的虚弱,缓缓张口,咽下了那勺温热的粥。
一碗粥喂完,润玉的脸色稍稍好了些许,不再是那般毫无血色。沈宁收拾好碗筷,坐在山洞另一侧的干草堆上,看着闭目养神的男子,忍不住暗自打量。
这人虽一身狼狈,却难掩周身清绝的气质,眉眼温润,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仿佛与世隔绝,独自承受着所有苦楚。沈宁越看,越觉得他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当是自己穿越过来心神恍惚,并未多想。
“多谢姑娘相救。”润玉忽然开口,打破了山洞内的寂静,他睁开眼,看向沈宁,眸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谢意,“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沈宁。”她笑了笑,眉眼弯弯,“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仙人,怎么会在这里受这么重的伤?”
问及身份,润玉眸色微沉,闪过一丝晦暗。他如今遭人暗算,仙力受损,若是暴露夜神身份,怕是会引来更多麻烦,也会连累眼前这个单纯的女子。
他垂眸,掩去眸底的锋芒,声音平淡无波:“我名润玉,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散仙,与人结了怨,才被暗算至此,让沈宁姑娘见笑了。”
他刻意隐瞒了天帝之子、天界夜神的身份,只以普通散仙自居。沈宁本就对仙界之事不甚了解,闻言也没有怀疑,只当他是个落魄的仙人,心生怜惜。
“原来你叫润玉。”沈宁点点头,温声道,“你别担心,这里很隐蔽,没人会发现,你安心养伤就好,等伤好了再离开。”
她的话语温柔,没有半分嫌弃,也没有追问他的过往,只是单纯地让他留下养伤。润玉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那片沉寂已久的湖面,再次泛起波澜。
他自幼孤苦,寄人篱下,步步为营,早已习惯了冷眼与防备,从未感受过这般不加杂质的温暖。沈宁的出现,就像一缕微光,照进了他漆黑冰冷的世界,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抓住这片刻的温暖。
可他也清楚,自己身处权谋漩涡之中,步步惊心,这份温暖太过珍贵,也太过易碎,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沾染。
夜色渐深,洞庭湖畔的风更冷了,山洞外传来阵阵风声,洞内却因那残留的粥香与两人的相伴,多了几分暖意。
沈宁奔波了一日,早已疲惫不堪,靠在石壁上,渐渐睡了过去。
润玉却毫无睡意,他侧头看着身旁熟睡的女子,月光透过藤蔓,洒在她恬静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他轻轻抬手,想要触碰她的发丝,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缓缓收回。
他眸色深沉,藏着无尽的孤寂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沈宁……”
若是可以,他多想留住此刻的安宁,可天命如锁,权谋如刀,他终究身不由己。
而沈宁丝毫不知,自己救下的这个名为润玉的散仙,将会是她此生逃不开的宿命,这场始于善意的相救,终究会在日后的仙魔纷争、权谋棋局中,化作剜心的痛,让两人纠缠一生,爱而不得,相守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