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
商陆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他没有直接去教室,而是先去了高二年级的教学楼。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苏念的教室在三楼,这个时间点走廊上还没有什么人。商陆走到教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苏念已经到了。
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背单词。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轻轻皱着,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
商陆注意到,她的课桌上多了一个新的笔袋。浅蓝色的,和之前那个兔子挂件的颜色一样。笔袋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今天开心”。
字迹很清秀,是苏念自己的字。
商陆看着那张便利贴,心里动了一下。
她在给自己打气。
一个每天都要给自己写“今天开心”的人,说明她每天都不开心。
商陆没有多停留,转身往高三教学楼走。
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寂靠在拐角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一口一口地咬着。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
“你又来视察了?”沈寂含混不清地说,包子馅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
商陆看着他:“你每天都在这儿?”
“不一定。”沈寂咽下包子,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今天刚好路过。”
商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子:“食堂的?”
“嗯。”沈寂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猪肉大葱的,挺好吃。你要不要?我那儿还有。”
“不用。”
“你早饭吃了没?”
商陆顿了一下,他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白粥,但他不想说这个。
“吃了。”他说。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人一起往高三教学楼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沈寂忽然说:“对了,苏念今天的状态不错,你不用担心。”
商陆侧过脸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的。”沈寂说,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是也在观察吗?我们观察的是同一个人。”
商陆没有说话。
“我觉得,”沈寂把手插进口袋里,仰头看了看天,“你今天可以试着跟她说话,不是那种‘偶遇’式的点头,而是真正的说话,比如,问问她数学题。”
商陆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想找她补习?”
沈寂低下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因为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他说,“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商陆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后,他听见沈寂在身后说:“加油啊,学霸。”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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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后,商陆去了高二年级。
他没有去走廊,而是直接走到高二(六)班的教室门口。
苏念正坐在座位上,低头写着什么。她的同桌不在,旁边的座位空着。
商陆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苏念抬起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有事吗?”她问。
商陆走进去,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数学作业,”他说,“有一道题我不会,想问问你。”
苏念愣了一下:“你问我?你是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也有不会的题。”商陆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草稿纸,展开,上面写着一道几何题,“这道,我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苏念低头看了看那道题,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高二的内容,”她说,“你们高三不是应该学导数了吗?”
“竞赛题。”商陆说,“什么内容都会考。”
苏念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你看,这里加一条线,是不是就变成了两个相似三角形?”1
证全等吗…
商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呢?”他问。
苏念继续往下写。她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思考每一步的合理性。商陆注意到,她的解题思路很清晰,只是速度慢了一些。
“这里,”商陆指了一个步骤,“用正弦定理会不会更简单?”
苏念愣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笑了——很轻很淡的笑,但商陆看见了。
“你说得对。”她说,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两人就这样讨论了几分钟。周围的同学开始陆续回到教室,走廊上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商陆站起来,把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
苏念摇了摇头:“是你教我的。”
“互相学习。”商陆说,然后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苏念在看他。
这是第一次真正的对话,不是“偶遇”,不是“点头”,而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讨论同一道题。
商陆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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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商陆端着两个馒头和一袋咸菜走到“他们的”桌子前,发现沈寂已经坐在那里了。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沈寂面前只摆了一个餐盘,里面装着米饭和菜。旁边没有第二个餐盘。
“今天只打了一份?”商陆坐下来。
“嗯。”沈寂说,把餐盘往中间推了推,“一起吃。”
商陆看着那个餐盘,又看了看自己的两个馒头。
“不用。”他说。
“你吃馒头我吃菜,这叫合理搭配。”沈寂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你要是不吃,我就把菜倒掉。”
商陆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面前,一半推到沈寂那边。
“馒头你也吃。”他说,“光吃菜不顶饱。”
沈寂看着那半个馒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拿起那半个馒头,咬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分着吃了一顿饭。一个餐盘,两个馒头,一袋咸菜。
商陆发现,和沈寂一起吃饭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上周五,也许是更早。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沈寂不在对面坐着,他可能会觉得少了什么。
“你今天跟苏念说话了?”沈寂一边嚼馒头一边问。
“嗯。”
“怎么样?”
“还行。”商陆说,“她给我讲了一道数学题。”
“她给你讲?”沈寂挑了挑眉,“你是年级第一,她给你讲题?”
“我假装不会。”商陆说,“这样她不会有压力。”
沈寂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
“会什么?”
“会做人。”沈寂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他顿了顿:“你不累吗?”
商陆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还好。”他说。
“还好就是累。”沈寂说,“你只是习惯了。”
商陆没有说话。
他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地,很慢。
沈寂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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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图书馆。
商陆到的时候,苏念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看见商陆进来,她微微抬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商陆走到书架前,假装在找书。他抽了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然后走到苏念旁边的桌子坐下——不是同一张桌子,是旁边的那张。两张桌子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不近,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
商陆翻开书,开始看。
过了大约十分钟,苏念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商陆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抬头。
又过了几分钟,苏念开口了:“商陆。”
商陆抬起头。
“这道题,”苏念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题,“我用了你的方法,但答案不对。”
商陆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道题,是一道三角函数题。苏念的解题过程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很清楚,但在最后一步的时候,符号弄反了。
“这里,”商陆指着最后一步,“sin是正的,cos是负的,你写反了。”
苏念重新算了一遍,然后恍然大悟:“啊,对,我忘了。”
她改过来,答案就对了。
“谢谢。”她说。
“不用。”商陆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
苏念也没有再说话。
但商陆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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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图书馆闭馆。
商陆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阳光已经不那么毒了,斜斜地照在教学楼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橘黄色。
苏念走在他前面,大约十步的距离。
商陆没有追上去。他保持着这个距离,慢慢地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念忽然停了下来。
商陆也停了下来。
苏念转过身,看着商陆。
“商陆,”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商陆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试探的光,像是在问“你是真的想帮我,还是另有目的”。
商陆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没有帮你,我们只是讨论了数学题。”
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转身走了。
商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他差点暴露了。苏念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她已经在怀疑“为什么年级第一会主动来找我”。
他需要更小心。
“商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商陆转过头,看见沈寂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
“你还没走?”商陆问。
“等你呢。”沈寂走过来,把奶茶递给他,“喝不喝?草莓味的,我喝了一口,太甜了。”
商陆看了一眼那杯奶茶,粉色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不用。”他说。
“你这个人,”沈寂把奶茶收回去,自己又喝了一口,“什么都不要。不要眼镜,不要菜,不要奶茶。你是不是觉得接受了别人的东西,就是欠了别人的?”
商陆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沈寂咬着吸管,声音含混不清,“人和人之间,就是靠‘欠来欠去’才变亲近的。你什么都不欠,就什么都不亲近。”
他看着商陆,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
“你想跟苏念变亲近,就得让她觉得她欠你的。你今天让她帮你讲题,就是在让她‘欠’你——因为你给了她一个帮助别人的机会。人都是这样,对‘自己帮助过的人’比对‘帮助过自己的人’更有好感。”
商陆皱了皱眉:“这是心理学?”
“这是常识。”沈寂说,“你不知道?”
商陆确实不知道。他的任务经验告诉他,接近目标的最好方式是“提供价值”,而不是“接受帮助”。但沈寂说的也有道理——接受帮助,让对方觉得自己“有用”,也是一种建立关系的方式。
“你这个人,”商陆说,“有时候真的很聪明。”
沈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夸我了?”他说,“修正部的大人夸我了?”
“不是夸。”商陆说,“是陈述事实。”
沈寂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只偷到鱼的猫。
“走吧,”他说,拍了拍商陆的肩膀,“今天我送你回家。”
“不用。”
“不是送你,是顺路。”沈寂说,“我家在你家那个方向。”
商陆看了他一眼:“你家在城东。”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城东?”
“你自己说的。”商陆说,“上次你说你家在翡翠湾,翡翠湾在城东。我家在城西,完全相反的方向。”
沈寂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记性真好。”他说,“行吧,我承认,不是顺路。我就是想跟你走一段。”
商陆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沈寂转身往前走,“别站着了,再站下去天都黑了。”
商陆跟了上去。
两人并排走在学校外面的小路上。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风一吹,沙沙作响。
沈寂走得很慢,商陆也走得很慢。
“你今天跟苏念的互动不错。”沈寂说,“继续保持。”
“嗯。”
“但你不能只跟她讨论数学题。”沈寂说,“你得让她知道,你理解她的处境。不是同情,是理解。”
“怎么让她理解?”
沈寂想了想:“让她知道你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商陆沉默了。
他确实经历过。不是这个身份的经历,而是他作为商陆,真实的商陆——的经历。在成为任务者之前,他也有过一段很难的日子。被人看不起,被人孤立,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但他不想说这些。
“你不想说就算了。”沈寂看出了他的犹豫,“不一定非要说你自己的事。你可以让她知道,你‘看见’了她的痛苦,有时候,被看见就够了。”
商陆侧过脸看着他。
夕阳照在沈寂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变得几乎是透明的,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玻璃。
“你经历过?”商陆问。
沈寂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快,快到商陆差点没看见他眼底闪过的那个东西。
“谁还没点破事呢。”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他没有继续说。
商陆也没有追问。
两人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沈寂停了下来。
“就送到这儿了。”他说,把手插进口袋里,“明天见。”
商陆点了点头:“明天见。”
沈寂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了,你那副新眼镜,戴了吗?”
商陆摸了摸口袋里的眼镜盒。他还没有戴——不是不想戴,而是他觉得“旧眼镜碎了还继续用”更符合贫困生的人设。
“明天戴。”他说。
沈寂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商陆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然后他走进巷子,回到地下室。
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母亲还没回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盏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音。
商陆在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眼镜盒。
打开。
深蓝色的盒子,里面是一副崭新的眼镜。黑色的细边框,镜片干净透亮,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摘下那副碎了一个角的旧眼镜,戴上新的。
世界一下子清晰了。
远处的窗框、桌上的习题册、墙上的水渍痕迹——所有东西都变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一层雾擦掉了。
商陆眨了眨眼,有些不习惯。
他拿起旧眼镜,放在桌上。镜片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右上角一直延伸到左下角。透过裂纹看东西,一切都扭曲变形。
这副旧眼镜,他戴了两年。
两年里,他透过扭曲的镜片看了无数道题、无数本书、无数个日出日落。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模糊的、扭曲的、不清晰的。
但现在,世界清晰了。
商陆把新眼镜戴好,翻开习题册。
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他要跟苏念说一句话。
不是“这道题怎么做”,不是“谢谢”,而是一句真正的话。
一句让她知道“我看见了”的话。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这一次,光斑没有歪。
它很圆,很亮,很稳。
就像商陆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