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房立刻上前,细心替她理平衣摆褶皱,拢好鬓边碎发,动作娴熟妥帖。
“知晓了。”
她迈步出门,刘嬷嬷在前引路,莲房寸步不离跟在身侧,青禾、紫苏随侍其后,内侍护卫护在左右,一行人排场稳当,沿着回廊往正厅而去。
踏入正厅,屋内皆是至亲之人。
程始与萧元漪坐于上首,大母歪在侧边软榻,二叔程承坐于旁席,程姎静立萧元漪身侧,温顺垂首,她的两位兄长亦在席中,目光带着几分生疏与局促,频频望来。
满室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程少商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线清亮,神色乖巧:“阿父安,阿母安,大母安,二叔安,两位兄长安。”
她立在那里,眉眼灵动,周身透着一股被人悉心呵护出来的舒展鲜活,与身旁安静内敛、连气息都放轻的程姎,形成了一眼可见的分明对比。
萧元漪目光在她身后随从队伍上微一停顿,心底了然,这是韩烁放在她身边的依仗,是明晃晃的护持。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端着端庄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嫋嫋来了,便坐吧,一家人不必多礼。”
程始望着许久未见的女儿,眼底满是疼惜,连忙笑着招手:“嫋嫋快过来,坐阿父近处。”
大母亦堆起满脸热络,连声招呼,语气殷勤,一眼便能看出,是瞧着她身后的分量,刻意亲近。
程少商依言入座,莲房垂首立在她身后半步之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时刻留心伺候。
众人依次坐定,下人捧着饭菜一道道上桌,菜品丰盛,看着体面周全,倒也挑不出错处。
萧元漪先拿起公筷,目光转向身侧的程姎,语气瞬间柔了几分,细致关怀:“姎姎,这鱼已剔过刺,肉质细嫩,你多吃些。”说罢,夹了一大块放入程姎碗中。
程姎连忙起身,温顺行礼,细声谢过。
萧元漪望着她乖巧懂事的模样,眼底满意藏不住,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随后,她才转头看向程少商,随手夹了一筷放入她碗中,语气听着温和,却淡了一层温度,目光一掠而过,再不停留:“嫋嫋一路奔波,也吃些东西,补补身子。”
程少商抬眼浅浅一笑,声线乖巧:“多谢阿母。”
她拿起筷子,慢悠悠用起饭来,不娇不做,不挑不拣,爱吃的便多夹两口,不爱吃的也不动声色。偶尔阿父与大母搭话,她便笑着应声两句,语气轻快,眼亮有神,活泼讨喜,分寸恰好。
两位兄长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搭话,却又生疏得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望着,神色间带着几分想亲近又不敢唐突的局促。
大母在一旁全程围着她嘘寒问暖,句句热络,句句讨好,攀附之意,显而易见。
萧元漪的心思,却大半都放在程姎身上,一会儿叮嘱慢用,一会儿让人添汤,一会儿又轻声问起居冷暖,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在外人看来,端是一位公正贤良、待侄如女的好伯母。
唯有旁观者清楚,她这般刻意亲近,不过是在维持自家体面。她看着程少商身上那股被人宠出来的鲜活自在,只觉这姑娘性子太活,不够沉稳内敛,远不如程姎温顺省心,可纵是心底再有几分别扭,碍于韩烁与皇后的颜面,她也只能藏得严严实实,半分不敢表露,只维持着表面上的周全与客气。
桌上这些偏心、客套、疏离与敷衍,程少商尽数看在眼里。
她依旧神色轻松,眉眼带笑,安安静静用着饭,半点不曾往心里去。
初次见面,她不愿与人置气,也不愿早早将关系闹僵。
至于程家如何待她,那是日后的事,眼下只需先稳住局面,顺其自然即可。
她早已不必再强求程家的疼宠,不必再为这些虚情假意委屈自己。
有人把她捧在心尖,有人为她挡去风雨,有人给她一世底气与安稳。
心有山海,便不惧路远烟霞。
身有依靠,便不叹人间薄凉。
莲房立在身后,将桌上一切尽收眼底,指尖暗暗攥紧,满心都是替自家女君抱不平,却只能死死忍着,半步不离地守着。
一顿饭安安稳稳用毕,碗筷撤下,天色已彻底黑透。
廊下灯笼连成一片暖黄,铺洒得满院明亮。
萧元漪先起身走到程姎身边,语气温柔得近乎刻意,细细叮嘱:“姎姎,天色不早,回院早些歇息,夜里风凉,仔细盖好被褥,莫要着凉。”说罢,还亲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关怀之态,展露无遗。
随后,她才转头看向程少商,语气恢复那层客气疏离,话说得周全体面,滴水不漏:“嫋嫋一路辛苦,也回院歇息吧,缺什么、不惯什么,尽管使人来告诉我,我让人安排妥当。”
程少商微微颔首,屈膝一礼,声线清淡:“女儿知晓了,多谢阿母,女儿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迈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