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渗过窗棂,在历劫卧房的地板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栅。
灰尘在光中缓慢浮沉,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历劫醒来时,臂弯里的重量和温度让他有片刻恍惚。
低头看去,玉石人偶仍闭目沉睡着,呼吸均匀,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安静的影。
螭吻没有说怎么安置她,他便私心地带了回来,抱着她和衣躺了一晚上。
玉是凉的,即便施了秘法,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拥在怀里时,那份属于活人的温热与柔软也终究隔了一层,像隔着暖玉触碰一团精心模仿的火。
他知道,真正的望舒,此刻应在螭吻寝殿深处,被更不容挣脱的臂膀禁锢。
正当他准备起身时,臂弯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带着初醒时的细微迷茫和滞涩。紧接着,那双眼睛睁开了。
先是空茫,随即焦距迅速凝聚,直直撞上历劫近在咫尺的脸。
那眼神里的惊愕、困惑,以及迅速升起的锐利审视,历劫太熟悉了,这不是玉偶被设定的简单反应,这是望舒,是她的意识降临在了这具替身之中。

“……”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极快地转动眼珠,扫过陌生的床帐顶,扫过历劫肌肉贲张的上身,最后落回自己被牢牢圈住的姿态上。
眉头一点点拧起,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历劫?”

“怎么回事?”
她试图动动手臂,动作有些微的不协调,像是灵魂在适应一具陌生的躯壳。

“你抱着我?螭吻那小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觉得荒谬至极,又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肯让你抱着我睡觉?”
她说我?
显然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换了一具身体。
历劫心头一紧,正欲开口。
就在这时,房门“哐”一声被从外面不太客气地推开。
寄灵端着一盆清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嘴里还念叨着:

“历劫!该起了,今天要去给望舒采晨露泡茶——啊!!!”
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铜盆“咣当”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他圆溜溜的眼睛瞪到极致,手指颤抖地指着床上相拥的两人,准确说,是指着历劫,气得小脸通红。

“历劫!你、你你你!你个大色狼!登徒子!无耻之徒!你怎么能、怎么能抱着望舒睡觉?!还、还不穿衣服!我要告诉龙神大人!把你、把你拆了当柴烧!”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扑过来就想把“望舒”从历劫怀里拽出来,动作却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望舒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弄得一愣,随即竟觉得有些好笑。
她任由寄灵把她和历劫隔开,坐起身。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是件素白的寝衣,料子柔软,但款式简单,并非她平日偏好的那些。
身体的感知有些迟钝,触感、温度反馈都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纱,但视觉、听觉却无比清晰。
怎么回事?昨晚喝多了?还是魑吻那家伙又搞什么幺蛾子?

“寄灵,别闹。”
她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些许平稳,甚至带着点宿醉后的慵懒沙哑。

“不关历劫的事。”

“怎么不关他的事!”
寄灵气鼓鼓地挡在她身前,瞪着已经默默起身穿戴的历劫,

“他怎么能趁你……趁你……哎呀!反正就是不对!望舒你别怕,我保护你!”
看着寄灵这副忠心护主、却完全搞错了状况的炸毛模样,望舒心底那点因处境不明而生的郁气,奇异地散了些。
她伸手,想如往常一样揉揉寄灵的脑袋,只是手指接触到那柔软的发丝,触感似乎顿了一些。
心头微动,默默地收回了手。

“好了,我没事。许是昨夜喝多了,不知怎的睡到了这里。”
她给了个看似合理的解释,目光却瞥向历劫,带着询问。
历劫系衣带的手停了半拍,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她此刻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歉然,有隐忍,有欲言又止,最终都归于一片沉默的深黑。
他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

“嗯。你醉得厉害。”
他没有拆穿。
不仅因为螭吻的命令,更因为……看到她那鲜活的神采重新出现在这张脸上,哪怕只是短暂地借助一个虚假的躯壳获得一点点自由的错觉,他也私心地,不想亲手打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