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小镇尚在沉睡,只有积雪映出朦胧的灰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镇口,轱辘碾过压实了的积雪,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吱嘎声,驶向通往京城的、被冰雪半封的官道。仿佛一只沉默的甲虫,爬向那张无形而巨大的蛛网。
车内,苏九娘闭目养神,呼吸匀长,但膝上横放着的狭长布包,以及她下意识搭在布包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那里面是她从不离身的玄铁厨刀,此刻冰凉,却仿佛与她血脉相连。陆青舟坐在对面,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曾落在字上,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雪景,眼神空茫。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窗外的寒风更冷。
“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中州地界了。”陆青舟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逐渐开阔、却依旧荒凉的景色,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九娘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冽,不见半分朦胧睡意,仿佛她一直醒着,在黑暗中磨砺着自己的意志。“京城,也该变天了。”她的话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外面传来车夫惊恐的“吁——”声和马匹不安的、带着鼻息的嘶鸣。惯性让两人的身体都微微前倾。
“怎么回事?”陆青舟沉声问,手已下意识按住了身旁的包袱。
“公…公子,前面…前面路被大树挡住了!还…还有人!”车夫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充满了恐惧。
苏九娘与陆青舟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警惕起来。陆青舟率先下车,苏九娘则将布包迅速系在身后,动作流畅而无声,紧随其后。
果然,官道中间横着一棵被粗糙砍倒的大树,枝桠张牙舞爪。七八个手持明晃晃钢刀、面目凶悍的彪形大汉拦在路前,眼神贪婪而暴戾。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独眼龙,仅剩的那只眼睛里闪烁着淫邪的光,毫不掩饰地在苏九娘身上打转。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独眼龙扛着刀,吊儿郎当地喊道,唾沫星子横飞,“这娘们儿挺标致,一起留下给弟兄们乐呵乐呵!”
匪徒们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如同夜枭的啼叫,在空旷的雪野里回荡。
车夫早已吓得缩成一团,几乎要瘫软在地。
陆青舟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苏九娘护在身后,拱手道,语气尽量平和:“各位好汉,我们只是普通行商,些许钱财奉上,还请行个方便。”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不小的银子抛了过去。
独眼龙接过银子掂了掂,嗤笑一声,随手塞进怀里:“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我看你们这马车不错,里面肯定还有好东西!兄弟们,搜!”
匪徒们叫嚣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冲了上来。
陆青舟眼神一冷,正要动作,却见身旁人影一闪!
苏九娘动了!
她身形如鬼魅,不退反进,直接迎向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匪徒。背后布包不知何时已然解开,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刀,是她惯用的玄铁厨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却带着致命的寒芒。
“唰!唰!”
两声轻不可闻的利刃破风声,伴随着紧接着爆发的、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两个匪徒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彻骨的冰凉,随即剧痛才猛地炸开!钢刀“哐当”落地,手腕处鲜血如泉涌出!
众人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的手!只觉得眼前一花,雪地上便已溅开了刺目的红梅!
独眼龙脸色骤变,独眼中闪过一丝惊骇,随即被狠厉取代:“妈的!还是个硬茬子!一起上,做了她!”
苏九娘手握厨刀,眼神冰冷如北地万年不化的寒风,身法灵动诡异,在匪徒中间穿梭。她的刀法没有军中武艺的花哨,也没有江湖套路的多变,只有精准和狠辣,如同她处理食材时剔除败叶腐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手腕、脚筋、关节!旨在瞬间瓦解对方的战斗力,而非取人性命,却比杀人更显残酷。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雪野中显得格外瘆人。片刻功夫,地上已经躺倒了好几个,抱着伤口哀嚎翻滚,将洁白的雪地染得一片狼藉。
独眼龙又惊又怒,大吼一声,抡起钢刀用尽全力,带着恶风,劈向苏九娘看似空门大开的背心!
“九娘小心!”陆青舟惊呼,下意识上前一步。
苏九娘却仿佛背后长眼,侧身、旋腕、出刀,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如舞蹈,却蕴含着致命的力量!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四野!独眼龙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钢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老远!他还没从这巨变中反应过来,冰冷的刀锋已经如同毒蛇般贴在了他的咽喉上,那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僵直,裤裆一热,腥臊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结冰。
苏九娘持刀抵着他,刀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比这冰雪天地更冷:“谁派你们来的?”
独眼龙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作响:“女…女侠饶命!没…没人派…是…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
苏九娘盯着他充满了恐惧和哀求的独眼看了片刻,确认他不似作伪,手腕一翻,用刀背重重敲在他颈侧。
独眼龙白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如同破布口袋。
剩下的匪徒见状,早已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逃入山林,连受伤的同伴都顾不上了。
苏九娘收起厨刀,手腕一抖,刀刃上竟滴血不沾,依旧雪亮如新。她看也没看满地狼藉和哀嚎,转身对目瞪口呆、几乎石化的车夫道:“把路清开,继续赶路。”语气平淡得像只是拂去了衣上的一点尘埃。
陆青舟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切了盘菜的侧脸,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你的身手,似乎又精进了。”
苏九娘弯腰钻进马车,帘子落下前,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随风飘散:
“复仇的路上,总得有点防身的本事。这才只是开始。”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混乱的痕迹,驶向前方。雪,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缓缓覆盖住那些血迹与挣扎,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