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蝉鸣愈发聒噪,一声叠着一声,像是在比谁叫得更响。大概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让人意识到春天真的已经过去,初夏已经来临。
穆棣在凉亭里等了一会儿,渐渐有些不耐烦了。他本不是没有耐心的人,但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晒在手臂上,热烘烘的,连带着把心头的情绪也烘出了几分焦躁。他在石凳上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入口清苦,倒也解暑。茶香袅袅,在午后的热气里浮浮沉沉,把那些微躁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微风从亭外吹过来,带起他额前的碎发。竹影在他身上摇摇晃晃,像水波一样荡开。他就那么坐着,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
“萧队,我们要接的人就在这吗?”
一道娇俏的女声从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像石子投入静水,把满院的安宁搅碎了。
“萧队,他家看起来好漂亮啊,和丹丘有些地方的风格好像。”
“萧——”
“秦敉,你话怎么这么多?没发现队长不想搭理你吗?”
少女只吐出一个音节,便被一个眸色澈蓝的少年打断。少年双手抱在胸前,吊儿郎当地靠在墙上,浅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几缕翘起来,像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斐澜!你——”
“好了,小米儿,你一下问那么多问题,要我怎么答?”秦敉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温和的声音截断。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两个吵闹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与菲菲怎么还相处不来?”
萧辞源微眯着双眼,好笑地看着面前这两个活宝。
斐澜瞬间弹到队长面前,瞪圆了一双澈蓝的眼睛,脸上的不满毫不掩饰:“队长,我说了多少遍了,我姓斐!斐!不是菲!真是的,你每次都记不住,太丢人了!”
“噗!菲菲,哈哈,笑死我了,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昵称啊,哈哈!”秦敉扶着墙,笑得前俯后仰,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萧辞源也面含笑意,眼底却是纵容,任由他们闹。
穆棣放下茶杯,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起身。风吹过竹林,沙沙的,把那些笑闹声衬得更远了。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门外三人身形一僵,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秦敉还维持着扶着墙的姿势,斐澜瞪圆的眼还没收回去,萧辞源唇角的笑意堪堪定住。三人迅速收起刚才的神色,一排站好,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秦敉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理,闭上眼狠掐了斐澜一把。斐澜额角青筋暴起,死命拽着自己的衣角,硬是一声没吭,只是脸涨得通红。
还是萧辞源先回过神来。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门后的少年身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你好,我叫萧辞源,是牧师的队长。如果你完成了考核,那么我也将会是你的队长。鉴于你现在还没有完成考核,所以只能让你先称呼我为辞源。”
他侧了侧身,示意身后两个人:“这位是——”
“秦敉!我叫秦敉。”
话还没说完,秦敉一把将萧辞源推到旁边,自己站到穆棣面前,眼睛亮得惊人。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少年,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上,又从肩上移回脸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致。
“美人儿,你可真好看,嘿嘿嘿,你叫什么啊,美人儿?欸!斐澜,你绑我干什么!”
“我要是不这样,你都快贴到人家身上去了!没眼看。”斐澜一脸嫌弃地扯了扯手里的绳子,低声嘀咕,“还浪费了我一根绳子,切,真是个麻烦精。”
他抬头对上穆棣的目光,脸上浮现一层薄红,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好,我叫斐澜,先前让你见笑了。我们俩还有任务,我就先把她带走了。”
不等秦敉抗议,斐澜拽着她就走。秦敉被拉得踉跄,嘴里还在喊:“美人儿我还会回来的——”声音被风吞了,断断续续的,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穆棣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个温润的青年,却发现对方好似已经注视了他许久。
萧辞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像是在看一幅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你好,穆棣。”他终于开口,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如春风,“我们是来接你的。让你等了这么久,真是抱歉。路上出了点意外,处理花了些时间。”
穆棣摇头,侧身让开:“辞源,我们进去说吧。刚刚是我欠考虑了,让你们在外面站了许久。我带你去凉亭坐坐。”
他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停下来回头。萧辞源站在原地,目光还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想什么。
“辞源?”
萧辞源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笑了:“好。”
穆棣转身带路,栗色发尾的小揪揪在身后轻轻晃动。萧辞源看着少年的背影,目光追着那个小揪揪,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他抬手扯了扯领口,想让自己放松些,却不小心扯掉了衬衫上的一粒纽扣,露出一截锁骨。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扣子收进口袋,快步追上少年。
凉亭里,竹影斑驳,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石桌上落了一地碎金。穆棣做了个请的手势,萧辞源顺势坐到他对面。几案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壶身温润,看得出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壶嘴上有一点磕痕,是旧伤。
“你会泡茶?”萧辞源饶有兴趣地问。
“嗯,会一点。”
穆棣的回答很简短,但萧辞源没有觉得被敷衍。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在这个年纪,说“会一点”的时候,要么是谦虚,要么是客套。但穆棣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陈述。
萧辞源心中微动。如今的年轻人,爱茶的确实不多。但想到穆家传承千年,世代与医药为伴,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那我有幸能喝到你泡的茶吗?”
话音未落,少年忽然凑近。萧辞源一怔,看着眼前放大的脸,面上却不动声色。少年的脸干净得过分,一双桃花眼生得含情,却被身上那股清冷的气质压得沉静如水。他看见少年睫毛的弧度,很密,微微翘着。
“抱歉,方才有些失礼。”少年退开,声音清冷,“给你泡一壶茶作为赔礼吧。”
萧辞源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他只是衣领翻折,少年帮他整理了一下。他失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穆棣提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茶香随着水汽蒸腾而起,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把竹叶的清气也裹了进去。
“久等了,请用茶。”
少年将茶盏推到萧辞源面前,便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低头细细品味。萧辞源端起茶盏,借着茶盏遮挡微扬的嘴角。他一边品茶,一边想:等少年完成考核到了队里,要怎么改改他这些许古板的性子呢?话太少,太规矩,太像一个小大人了。想到以后队里的日子,他不由轻笑出声。
“好茶。”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小朋友,你手艺真不错。”
话一出口,萧辞源心中暗叫不好——怎么把心里想的称呼喊出来了?他观察着少年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微微蹙眉,并未反驳,这才松了口气。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他赶紧转移话题。
“可以告诉我?”
“我会把我知道的、能告诉你的内容告诉你。”萧辞源顿了顿,“你只有三次提问的机会。”
“好。”少年答得干脆。
“第一个问题。”穆棣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竹影,“为什么会选择我和黎烺?”
萧辞源沉默了片刻。竹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
“听澜公会的会长曾预见,不久后丹丘会迎来一场混乱。死伤无数,生机渺茫。为了博得那一丝生机,她与它做了一个交易。自此,听澜公会避世不出。”
“第二个问题。”少年的声音沉了几分,“穆家与丹丘做了什么交易?”
“抱歉,这个我不知道。”
穆棣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萧辞源的眼睛,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水。然后他捕捉到了什么——萧辞源眼中转瞬即逝的一抹迟疑,很淡,但穆棣看见了。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亦或是说不出来?”
萧辞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小朋友,你可真聪明。”
少年没有再追问。他已经有了答案。是不能说,也是说不出来。他把这个答案收好,没有继续往下探。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萧辞源靠回椅背,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转了一圈,“你要问什么?”
“不。”穆棣摇头,“我要把这个问题留到以后。”
“行。”萧辞源答应得爽快,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涩却沉稳的少年,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丹丘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也曾这样坐立不安,把所有的疑问都压在心底。
“小朋友,你要记住——”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只说给这满亭的竹影听,“眼前事亦真亦假时,心中情即为匙。”
穆棣低头沉思。竹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声,衬得凉亭里愈发安静。他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抬头看萧辞源的表情。他只是把这句话记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压在舌尖底下。
萧辞源看着他低头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安静,克制,把自己裹得很紧。
他站起来,走到少年身旁,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少年的发丝柔软,从指缝间滑过去,手感出乎意料地好。
“好了,别想了。”他笑道,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再这样下去,以后要变成小老头儿了。”
他又揉了几下,手感实在不错。
“别碰我的头发!”
穆棣语气微冷,一把将那只作乱的大手扒拉下来。薄唇紧抿,一双桃花眼瞪得微圆,眼底波光流转,哪里还有半分清冷的模样。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在斑驳的光影里看不太清,但萧辞源看见了。
萧辞源收回手,笑意更深,却没有再逗他。
“好好好,不碰了。小朋友,我们走吧。”
穆棣站起来,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不等刚才那两个人吗?”
“不用了。”萧辞源摇头,“小米儿和菲菲刚刚收到任务,去丹丘的副本了。我们得先走。”
他向穆棣伸出手:“拉住我。”
穆棣低头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放了上去。少年的手指微凉,萧辞源的掌心温热。两个人的体温撞在一起,都不太适应。
萧辞源握紧他的手,打开通道。光从脚下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闭眼。”
穆棣闭上眼。光芒吞没了他,也吞没了萧辞源。身后的凉亭安静下来,只有竹影还在晃,只有茶盏里最后一缕热气,袅袅地,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