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蛛丝断了。
武拾光睁开眼。
猫儿的铺位是空的,被子掀开着,余温还在。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木门,猫儿的背影正走在月光下。
她的脚步很轻,尾巴垂着,几乎无声。
他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猫儿拐进了一片山坡,月光把整片坡地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
一个白衣男人站在那里,面容温和,衣袍在夜风中轻轻翻动。
白泽。
武拾光缩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白泽的声音温柔,在寂静的山坡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真的打算照顾这个孩子到成年吗?”
猫儿蹲在白泽脚边,仰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白毛照得像融化的银。
“不会。教完他画皮之术,我便离开。”

白泽沉默了片刻。风吹过山坡,草叶伏倒又立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你还会想……让他代替螭吻大人,封印九婴吗?”
猫儿没有回答。
武拾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扶住树干,指甲嵌进树皮里。
师父救他,教他本事,都是为了让他去替代龙神螭吻?
龙神的传说他小时候就听过。
龙神用自己的身体封印九婴,困在枯寂之地,不生不死。
那是一个活着的坟墓。
师父是想让他去那个地方。
他想起邪灵觋师父难言的神色,想起他说“受人之托来保护一个人”时眼睛里的苦涩。
他不是不知道真相,是不能说。
因为那个要被保护的人……就是武拾光自己。
他是龙十子,是螭吻留给这个世间的希望。
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代替螭吻的人。
武拾光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弯下了腰。
好意,关心,教导……
都是带着目的的。
都是假的。
他想起猫儿蹲在灶台边给他炖肉的样子,想起她在大雪天出去采药回来冻得发抖的样子,想起她用舌头舔他伤口时温热的触感。
这些也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了。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听不见猫儿后面的话。
山坡上,白泽叹了口气。
“他是龙十子,是螭吻留给这个世间的希望。”

“我现在并不记得与螭吻的点点滴滴。情感……似乎也抽离了。我现在照顾他,只是想保护他而已。”

武拾光的大脑一片混沌。
他想听清更多,可他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后退一步,脚后跟踩上了一根枯枝。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山坡上炸开,像放了一颗炮仗。

“谁?”
白泽转过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老槐树的阴影。树后空空如也。
武拾光已经转身跑了,衣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脚下踩碎了不知多少枯叶和碎石。
他在月色下狂奔,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他不想回那间木屋了。
那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床是假的,桌子是假的,灶台是假的。
连那只猫蹲在灶台边等水烧开的样子,也是假的。
他跑了很久。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终于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