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您的存活率是0.3%

林晚晚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脚下是暗红色的地毯，墙上贴着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墙纸，头顶的水晶灯忽明忽暗，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不，不是铁锈。是血。

“这他妈是哪？”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颤抖。

林晚晚转过头。走廊里不止她一个人。她数了数，加上自己，一共十二个。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穿着各异——有睡衣，有西装，有运动服，还有一个穿着手术服，手里还捏着把止血钳。

最后一个人是刚下手术台的医生。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茫然，恐惧，以及一丝还没反应过来的呆滞。

“我记得我是在加班……”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喃喃道，“写着代码，然后胸口一疼……”

“我也是。”另一个女生抱紧自己的胳膊，“我在赶方案，突然就喘不上气……”

“车祸。”一个中年男人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脸，“我明明记得被卡车撞了……”

林晚晚没有说话。她记得自己倒在办公桌上，面前是第不知道多少版的PRD文档，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猝死。

她死了。然后来到了这里。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所有人脑中同时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炸开，像有人用针尖在神经上弹了一下。

走廊尽头，一块原本漆黑的电子屏幕亮了起来。荧光绿的字体在暗红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

【欢迎来到规则世界】

【您已被分配至S级死亡副本：血色公寓】

【副本编号：CA-0017】

【当前玩家人数：12】

【副本存活率：0.3%】

【请在10分钟内阅读并理解以下规则。规则阅读完毕后，游戏正式开始。】

屏幕上的字变了，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血色公寓 · 居住守则】

1. 本公寓共5层，每层10个房间。您的房间号已分配至个人面板，请自行查看。

2. 晚上10点后，请勿离开您的房间。走廊在夜间不安全。

3. 如果您听到隔壁传来敲门声，不要回应。那不是邻居。

4. 公寓的电梯只在白天（早6点至晚6点）运行。夜间使用电梯的后果自负。

5. 每三天，公寓会进行一次“大扫除”。大扫除期间，所有住户必须待在房间内。

6. 如果您在走廊上看到一扇红色的门，请立即闭眼，倒退十步，然后睁眼。如果红门消失，您可以继续前进。如果没有消失——我们很遗憾。

7. 禁止在走廊奔跑。

8. 公寓的餐厅位于一楼，每日提供三餐。请不要浪费食物。浪费食物的住户将不再被供应餐食。

9. 如果您在餐厅遇到一位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请把您餐盘里的一半食物分给她。如果她拒绝，请把全部食物给她。如果她还是拒绝——请跑。不要回头。

10. 每个房间都有一面镜子。请不要在午夜0点后照镜子。

11. 公寓管理员会定期巡视。如果您遇到管理员，请保持微笑，并说“您好”。不要与管理员对视超过三秒。

12. 如果您在走廊上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请立即奔跑。

【规则阅读完毕。倒计时开始。】

【00:09:58……】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有人崩溃了。

“什么狗屁规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穿手术服的医生第一个爆发，他把止血钳狠狠摔在地上，“我是医生！我他妈还要回去做手术！放我出去！”

他冲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用力拽门。门纹丝不动。

“S级副本？0.3%存活率？”格子衬衫程序员蹲在墙角，抱着头，声音发颤，“那就是说……十二个人里，平均只有0.036个人能活？几乎等于全灭？”

“我不玩了！我要退出！”一个年轻女孩哭喊起来，“什么规则不规则，我要回家！”

她的哭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又有两个人开始抽泣，一个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

林晚晚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目光在那十二条规则上来回扫视。左眼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后面蠕动，但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

她以为是紧张导致的，没有在意。

她注意到一件事。

规则第七条说：禁止在走廊奔跑。

规则第十二条说：如果您在走廊上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请立即奔跑。

第七条禁止奔跑。第十二条要求奔跑。

矛盾。

这两条规则不可能同时成立。除非——

“要么第七条是假的，要么第十二条是假的。”林晚晚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哭泣和咒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说什么？”医生皱眉。

林晚晚指了指屏幕上的规则：“第七条和第十二条。一个说不能跑，一个说要跑。两条里至少有一条是假的。”

“所以呢？”格子衬衫程序员抬起头。

“所以我们要先确认，哪条是真的，哪条是假的。”林晚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开产品评审会，“现在是白天，我们还有时间。”

“怎么确认？”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男人问，“总不能拿命去试吧？”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不用拿命试。用逻辑。”

她走到走廊中间，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毯下的地板。

“咚咚。”

实心的。

她又走到墙边，敲了敲墙纸覆盖的墙面。

“咚咚。”

也是实心的。

“这栋公寓的建筑结构很普通。”她站起身，“规则第四条说电梯只在白天运行。规则第八条说餐厅在一楼。规则第一条说房间号在个人面板。”

她转向众人：“你们有看到所谓的‘个人面板’吗？”

众人面面相觑。

然后，格子衬衫程序员突然“啊”了一声，指着自己手腕上方：“这里！有一行字！”

林晚晚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果然，在左手腕上方一寸的位置，凭空浮现出一行荧光绿的小字：

【林晚晚 | 房间：4-07 | 生存天数：0】

其他人也陆续发现了自己的面板。有人的是在手臂上，有人是在手背上，还有一个人在小腿上。

“所以，这个面板是真实存在的。”林晚晚说，“那么规则里的其他信息，大概率也是真实的。但规则本身——不一定。”

她看向那条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我有个提议。”她说，“我们分成三组，分别验证三条最可疑的规则。”

“凭什么听你的？”皮夹克男人不买账。

“你也可以不听。”林晚晚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情绪，“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人躲到房间里等死？”

皮夹克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有产品经理的工作经验。”林晚晚说，“专门设计用户行为路径。换句话说，我知道规则是怎么让人‘上钩’的。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案，我服从你。如果没有——”她扫了一眼所有人，“那就按我说的做。”

沉默了几秒后，格子衬衫程序员第一个举手：“我跟你。”

“我也跟。”穿手术服的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反正……也没别的办法。”

其他人陆续点头。皮夹克男人哼了一声，没再反对。

林晚晚迅速分配任务：“第一组，验证第七条‘禁止奔跑’。第二组，验证第十二条‘听到脚步声要奔跑’。第三组，验证第九条关于小女孩的规则。每组三个人，尽量分散行动，保持对讲机联系。”

“对讲机？”医生愣住，“哪来的对讲机？”

林晚晚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墙上。那里挂着一个老旧的木质杂物箱，箱门半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六部对讲机。

“规则世界里，不会给你完全无法完成的任务。”她说，“工具就在那里，只是需要去找。”

她走过去，拿出对讲机，分发给各组。

“记住，”她最后说，“如果发现规则是假的，不要硬碰。撤退，回来商量。我们的目标是活着出去，不是当英雄。”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

林晚晚带着格子衬衫程序员和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女生，组成第一组，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格子衬衫程序员叫赵明，今年二十六岁，在某大厂写后端，加班猝死。沉默女生叫安静，人如其名，是某出版社的编辑，也是过劳。

三个人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条长长的直道，约有五十米，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不见任何东西。

“就在这里试。”林晚晚说，“赵明，你在这头跑，跑到窗户那里再跑回来。我和安静在这头看着。”

赵明咽了口唾沫：“万一……”

“我会看着你。”林晚晚说，“如果你出事，我会分析发生了什么，然后想办法。”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赵明苦笑，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跑。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林晚晚和安静紧紧盯着他。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

赵明跑到窗户前，转身，又跑了回来。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林晚晚面前，脸色煞白，但毫发无伤。

“没……没事？”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林晚晚低头看了看走廊的地毯。没有异样。天花板。没有异样。墙上的壁灯。没有异样。

“第七条‘禁止奔跑’，大概率是假的。”她说。

“大概率？”赵明瞪大眼睛，“我们可是拿命试的！”

“百分之九十九是假的。”林晚晚改口，“但规则世界可能存在‘延迟触发’机制，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才能完全确认。”

赵明张了张嘴，最终只蹦出一个字：“靠。”

对讲机里传来第二组的声音。验证第十二条的那组，选了一条有拐角的走廊，一个人站在拐角后制造脚步声，另一个人奔跑。

结果是——奔跑的人安全，制造脚步声的人也没有遇到任何异常。

“第十二条也可能是假的。”林晚晚分析，“或者，两条假规则是成对出现的，目的是制造矛盾，让玩家陷入‘跑还是不跑’的选择困境。”

“那真正的规则是什么？”安静第一次开口，声音很轻。

林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十二条规则，左眼深处的刺痛感又出现了，这次更明显了一些。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光线太暗。

“第九条。”她说，“第三组验证第九条的结果？”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皮夹克男人的声音：“我们……还没找到餐厅。”

“找。”林晚晚说，“餐厅是一楼，顺着楼梯下去。注意安全。”

“知道了。”

对讲机挂断。

赵明靠墙坐下，揉了揉小腿：“你说你是产品经理？专门设计规则让人‘上钩’的？”

“是。”林晚晚也坐下，但保持着警觉的姿态。

“那你觉得，设计这个规则世界的‘人’，是什么目的？”

林晚晚沉默了几秒。

“不是人。”她说。

“什么？”

“设计这个世界的，不是人。”林晚晚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漆黑的窗户，“规则有矛盾，有漏洞，有逻辑陷阱。如果是人设计的，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是故意的。”

“故意的？”

“故意留下矛盾，让玩家发现，让玩家利用。”林晚晚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像一个……实验。”

“实验？”

“观察人类在极端规则下的行为。谁会遵守规则，谁会破坏规则，谁会利用规则，谁会……制定规则。”

赵明打了个寒颤：“你别说了，我瘆得慌。”

安静忽然开口：“那……我们是实验品？”

林晚晚没有回答。

倒计时归零。

“叮——”

【血色公寓 · 游戏正式开始】

【祝您生存愉快】

屏幕上的字一闪，变成了一个笑脸符号。荧光绿的笑脸在暗红色的背景上，诡异得像小丑的妆容。

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是从楼下传来的。

第三组。

林晚晚猛地站起来：“走。”

她冲向楼梯间，赵明和安静紧随其后。楼梯间的灯也是忽明忽暗，每一层的转角处都有一面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三个人的身影，在闪烁的灯光中忽隐忽现。

他们跑下三层楼，推开一楼的防火门。

餐厅。

很大，很空旷，摆着十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每张桌子中央放着一盏烛台，烛火摇曳，照出墙上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丰收的场景，瓜果满篮，但画中人的表情都是扭曲的，嘴角上扬，眼神空洞。

皮夹克男人和第三组的另外两个人站在餐厅中央，背靠背，警惕地环顾四周。

“怎么了？”林晚晚走过去。

“小女孩。”皮夹克男人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刚进来就看到她了。白色连衣裙，站在那张桌子旁边——”

他指向最里面的一张长桌。

“——然后她消失了。就在我们眼前。”

林晚晚走到那张桌子前，俯身查看。桌布平整，烛台端正，没有任何痕迹。她又蹲下身，看桌底。

桌底贴着一张纸条。

很小，和桌布颜色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撕下纸条，凑近烛光。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手写体，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别相信第九条。那不是小女孩。】

林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

“第九条规则说，遇到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要分食物给她。如果她拒绝，就跑。”

她举起纸条：“但这个，可能是真正的规则。”

“那……那个小女孩到底是什么？”医生问。

林晚晚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不知道。”她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看了一眼餐厅入口的方向。

“这个副本里，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

“是用来破解的。”

烛火摇曳，墙上那些丰收壁画里的人像，似乎在看着她。

微笑。

而她的左眼深处，那缕刺痛感，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瞳孔里，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