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谷的清晨,是在土豆的香气中开始的。
萧晏用最后一点珍贵的土豆粉,混合着谷民们从废墟里扒拉出的少许杂粮,在临时搭建的石灶上熬了一锅糊糊。那是一种谷民们从未闻过的、带着泥土清香和淀粉甜香的气味。当第一勺糊糊喂进伤员嘴里,当孩子们眼巴巴地分到小半碗,谷民们看向那些沾着泥土的块茎的眼神,终于从疑惑变成了惊奇,继而燃起微弱的希冀。
“此物……当真能亩产千斤?”药师老孙头(谷民们对老者的称呼)捧着萧晏给他的那本简陋的《土豆种植手册》(炭笔写在鞣制过的兽皮上),手指颤抖。他识得些字,是早年逃难进谷前,在镇上学徒时偷学的。
“若地肥,照料得法,只多不少。”萧晏正用自制的简陋蒸馏装置,提纯着谷民采集来的、用于外伤止血的几种草药汁液,“但前提是,我们得守住这片地,活到收获的时候。”
匪徒虽退,但威胁并未解除。对方折损了人马,必不甘心。野人谷的位置已经暴露。下一次来的,可能不止十几个流寇。
陈默的伤势经过萧晏的初步处理和谷里仅存的一点草药包扎,稳定下来。他强撑着,与谷中还能行动的男丁一起,在萧晏的指导下,利用地形加固防御。
野人谷形如葫芦,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山崖。陈默带人在谷口用砍伐的树木、巨石和荆棘设置了障碍和陷阱,只留一条隐蔽的、仅供一人通行的小径。又在两侧崖顶视野好的位置,搭建了简陋的瞭望哨。
萧晏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内务”上。生存,是第一要务。
食物是最大的问题。匪徒抢走了谷里大部分存粮,剩下的支撑不了多久。土豆种子极其珍贵,必须留到开春播种,现在不能动。萧晏带领妇孺和老弱,在谷内及周边山林搜寻一切可食之物:辨认无毒的野菜、蘑菇,挖掘可食的块茎根茎,设置简易陷阱捕捉小型兽类。他将系统中学到的野外生存知识和植物辨识技巧倾囊相授。
饮水方面,他指导谷民在溪流上游开辟出洁净的取水区,并推广最简单的“煮沸消毒”观念。对于伤员,他利用有限的草药和相对干净的布条,严格执行最简单的清创、包扎流程,并反复强调卫生的重要性,硬生生将几个本可能因感染而死的伤员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最让谷民们觉得神奇的,是萧晏用草木灰、动物油脂和自制的土碱(从某种植物灰中提取)熬制出的粗糙肥皂,以及用石灰和水混合后涂抹茅坑、垃圾堆周围以消毒防虫的法子。虽然条件简陋,效果有限,但谷内的卫生状况肉眼可见地改善,因恶劣卫生引发的腹泻、皮肤溃烂等问题明显减少。
“先生懂的真多。”阿木,那个在崖顶瞭望时眼神最利索的年轻猎户,蹲在萧晏身边,看他用炭笔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画着改进弓弩的草图,“这些法子,跟戏文里说的神仙点化似的。”
萧晏笑了笑,没解释。他将画好的分解图指给阿木看:“关键在弩臂的材质和弩机的结构。谷里有硬韧的柘木,可以试试。弩机用铜或铁最好,但我们没有,只能尽量打磨硬木,关键部位嵌上薄铁片……这个,得找老孙头商量,看他能不能熔了匪徒留下的破刀烂箭头。”
阿木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他是谷里最好的猎手,对武器有天生的敏锐。
十天后,陈默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一名护卫,带着满身疲惫和一脸凝重回来了。他带来了外界的惊天消息。
“梁都……易主了。”护卫灌下一大瓢水,声音干涩,“七皇子谢妄,联合禁军副统领赵贲,里应外合,攻破了内城。皇帝……在乱军中被流矢所伤,不治身亡。皇后杨氏及其父杨阁老,被以‘勾结外敌、谋害皇嗣’的罪名下狱。谢妄……已控制了大半朝堂,正在清理杨党余孽。”
尽管早有预感,萧晏还是心头一震。谢妄,竟然真的做到了!以质子之身,逆天翻盘,入主梁都!那个曾在冷宫墙外接过他“秘籍”的沉静少年,如今已是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
“大渊那边呢?”陈默更关心这个。
“大渊新帝谢琮,得知谢妄在梁国得手,暴怒。已下旨,斥谢妄为‘逆贼’,并调集北境边军,似有南下之意。但……”护卫顿了顿,“大渊朝中似乎有不同声音,赫连大将军与谢琮之间,嫌隙日深,兵马调动并不顺畅。而且,北境几个原本中立的将领,近期态度暧昧,似乎……与咱们主人,有暗中往来。”
萧晏听出了其中的凶险和机遇。谢妄虽然暂时控制了梁国中枢,但内忧(杨党残余、各方势力观望)外患(大渊威胁)并未解除,甚至更加尖锐。他是在火山口上跳舞。
“主人……有何指令传来?”陈默问。
护卫从贴身处取出一枚蜡丸。陈默捏碎,取出里面卷着的细小纸条。看完后,他沉默片刻,将纸条递给萧晏。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是谢妄的笔迹:“蛰伏,生根,待时而动。”
蛰伏,是让他们继续隐藏。生根,是让他们在野人谷站稳脚跟,发展力量。待时而动……时机何时才到?
“主人还说,”护卫补充道,“他已暗中下令,会有一批可靠的人手和物资,设法送来谷中。但路途艰难,沿途关卡甚多,需谨慎,也可能……根本送不到。让我们万事,先靠自己。”
靠自己。萧晏将纸条凑近油灯,看着它化为灰烬。这就是他们眼下的处境。谢妄在梁都的龙椅上尚未坐稳,能给予的支援有限且充满变数。野人谷的一切,终究要靠谷里这些人,一砖一瓦,一粥一饭,去挣出来。
好消息是,匪徒没有再出现。或许是被上次的“诡计”吓住了,或许是去别处劫掠了。野人谷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萧晏将全部精力投入了谷内的“重建”与“发展”。
他正式开办了“野人谷学堂”。学生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愿意学,都可以来听。上午讲基础的识字和算学(他用阿拉伯数字和简易符号做了改良),下午则根据各人特点,分门别类教授实用技能。
阿木和几个年轻猎手,学习改进武器制造、陷阱布置、地形利用,甚至是最粗浅的侦察与反侦察技巧。
妇孺们学习更精细的作物照料、食物保存与加工、草药初步辨识与采集、纺织缝补的改良方法。
老孙头和几个手脚还算灵便的老人,则跟着萧晏学习更系统的草药知识、简易伤病处理,甚至尝试用土法提取一些可能有用的物质。
萧晏毫无保留。他像一只辛勤的工蚁,将另一个文明积淀下的、最基础也最实用的知识碎片,搬运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他教他们画图,教他们记录,教他们思考“为什么”和“怎么样才能更好”。
土豆,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在萧晏的指导下,谷民们在向阳背风的山坡上,开垦出几块最好的“试验田”。切块、拌灰、下种、起垄……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萧晏的要求进行。谷民们像呵护最珍贵的宝物一样,照料着那些嫩绿的幼苗。那是他们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全部希望。
与此同时,萧晏的“实验室”也艰难地运转着。利用匪徒留下的少许铁器,阿木等人终于捣鼓出了两架勉强可用的改进弩,射程和精度远超谷民原有的猎弓。老孙头则在萧晏的启发下,尝试用不同的草药配伍,治疗常见的腹泻、发热和外伤,并开始有意识地记录“药方”和效果。
变化是缓慢的,却是实实在在的。谷民们脸上的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忙碌带来的充实,和眼中日益明亮的光彩。他们开始相信,这个突然闯入山谷、带来无数奇思妙想的年轻“先生”,或许真的能带领他们,在这乱世中,挣出一条不一样的活路。
然而,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
一个月后,陈默接到了谢妄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第二封密信。信的内容让陈默脸色骤变,第一时间找到了正在溪边指导几个妇人用简易滤池净化饮水的萧晏。
“殿下,出事了。”陈默将萧晏引到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皇庄……被毁了。”
萧晏手中的竹筒“啪”地掉进溪水里。“什么?石头他们呢?土豆……”
“袭击发生在夜里,来人众多,且训练有素,不像寻常匪类或官府差役。他们目标明确,直奔仓储之地和殿下原先居住的院落。仓库被焚,田地被毁……留守的弟兄死伤惨重,石头、阿竹、春妮……下落不明,生死不知。”陈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痛,“庄内佃户也遭了殃,死伤不少,剩下的都逃散了。”
萧晏如遭重击,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站稳。皇庄,那些他亲手种下的土豆,那些他精心培养的学生,那些信任他、跟着他学习的庄户……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谁干的?”萧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现场留下些痕迹,指向大渊军方的手法。但……也不排除是梁国这边,有人假扮,或者与大渊勾结。”陈默眼神冰冷,“主人正在严查。但对方手脚很干净,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主人判断,此举一是为彻底毁掉土豆这种新粮种,断绝后患;二是……冲着殿下您来的。他们没在皇庄找到您,必不会罢休。”
萧晏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石头憨厚认真的脸,阿竹灵巧的手,春妮观察植株时专注的眼神……他们还那么小,本该有更长的路要走。
愤怒,如同冰冷的火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这不仅仅是冲他来的,这是要扼杀一切改变的萌芽,要将希望彻底碾碎!
“系统,”他在心里冰冷地发问,“有没有……更高效的知识?比如,武器,防御工事,或者……毒药?”
系统沉默了片刻:“宿主,检测到您情绪波动剧烈,仇恨值升高。提醒:知识的用途取决于使用者。本系统不提供直接杀伤性武器制造图纸,但宿主可基于已解锁的基础科学知识,自行推导、尝试。警告:任何超越时代认知的剧烈改变,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历史反噬和宿主自身安全风险。”
萧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系统说得对,愤怒和仇恨解决不了问题。皇庄被毁,学生失踪,这笔账他记下了。但现在,他必须先保证野人谷的安全,保证这里的火种不被扑灭。
“陈默,”萧晏睁开眼,眼神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冻结的寒冰,“谷里的防御,必须再加强。瞭望哨增加暗哨,巡逻的时间和路线要更隐秘多变。所有进出山谷的路径,包括我们进来的那条‘神仙缝’,都要设置更隐蔽的警报装置和陷阱。粮食和种子,分散储藏,地点只有你、我、老孙头和绝对核心的几人知道。”
“是。”
“还有,”萧晏看向山谷中那些正在忙碌的、对灾难尚一无所知的谷民,“从明天开始,学堂增加‘紧急情况应对’课程。包括如何识别危险信号,如何快速疏散隐蔽,如何利用地形和简易武器自卫,如何在失散后重新汇合……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陈默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皇庄的噩耗,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萧晏和陈默心头。但他们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谷民,只是将训练和防备抓得更紧,要求更严。
日子在高度警觉和加倍忙碌中滑过。山中的秋天来得早,野人谷层林尽染。土豆苗在精心照料下,长得郁郁葱葱,开出了一片片白色和紫色的小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给这个充满不安的山谷,带来了些许静谧的希望。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崖顶瞭望的阿木,发出了代表“有大队人马接近”的尖锐竹哨声!
谷内瞬间进入临战状态。妇孺老弱按照演练过的路线,迅速撤往预先选定的几个隐蔽山洞。青壮男丁则拿起改进的弩箭、削尖的木矛、绑着石块的投索,在陈默的指挥下,迅速进入预设的防御位置。
萧晏爬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岩石,透过渐渐散开的薄雾,向谷口方向望去。
只见谷外那片相对平坦的荒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不是预想中的数十上百匪徒,而是……至少有三百人!他们队列虽然不算严整,但明显分成几个部分,服饰各异,但手中兵器寒光闪闪,透着剽悍之气。更令人心惊的是,队伍中赫然有几架简陋的、用于攻城的撞木和盾车!
这绝不是流寇!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武装力量!看其装备和气势,甚至可能混杂了溃兵、逃卒、以及被某些势力收买的亡命之徒!
为首的几人骑在马上,对着谷口指指点点。其中一人,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上次溃逃的那个独眼头目的“大当家”!
“妈的,就是这野人谷!上次老子阴沟里翻船,折了十几个兄弟!今天不把这儿踏平了,抢光杀光,老子跟你姓!”刀疤脸的声音隐约传来,充满戾气。
旁边一个文士打扮、摇着羽扇的中年人阴恻恻地道:“大当家息怒。此谷地势险要,强攻伤亡必大。别忘了贵人的交代,东西和人都要。不如……先礼后兵?”
刀疤脸哼了一声,似乎对“先礼”不太感冒,但还是挥了挥手。
那文士策马向前几步,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对着谷内喊道:
“谷里的人听着!我等乃‘顺天义军’!知尔等藏匿朝廷钦犯,私种妖物,图谋不轨!现令尔等即刻打开谷门,交出所有粮草、财帛,尤其是那种名唤‘土豆’的妖物种子,以及谷中懂妖术的妖人!可饶尔等不死!若负隅顽抗,破谷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和贪婪。
谷内一片死寂,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萧晏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果然是为土豆和他而来!而且,这次是有备而来,人数众多,装备也更好,甚至打出了“顺天义军”的旗号(虽然不知是真是假),显然背后有人指使,且志在必得。
陈默伏在萧晏身边的掩体后,脸色铁青。“殿下,硬守……恐怕守不住。对方有撞木盾车,谷口障碍坚持不了太久。一旦被突破……”
萧晏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又回头看了看山谷深处,那些藏匿着妇孺老弱、也藏着土豆幼苗和全部希望的山洞。
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他想起皇庄化为焦土的惨状,想起石头他们生死未卜。同样的悲剧,绝不能在野人谷重演!
“陈默,”萧晏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火药’吗?”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露出惊骇:“殿下!那东西……您不是说,极其危险,且从未真正制成过吗?”
“理论是通的,材料我们也凑齐了一些。”萧晏快速说道,“硝石,从老厕所墙角刮的那些土里提纯了一些,虽然不纯。硫磺,阿木他们打猎时在温泉边找到过一点。木炭,我们有的是。比例我推演过,虽然威力可能不大,但制造混乱,惊吓马匹,炸毁他们的器械……或许可以。”
“太冒险了!万一不成,或者伤到自己人……”
“没有万一!”萧晏打断他,目光灼灼,“这是唯一的办法!靠弩箭和木矛,我们挡不住三百人!必须让他们乱,让他们怕!你带人,按照我们之前演练的‘口袋阵’准备,利用地形节节阻击,拖延时间。我去准备‘火药’!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全歼他们,是制造最大恐慌,让他们觉得攻下这里的代价无法承受!”
陈默看着萧晏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想起主人“万事靠己”的嘱托,想起皇庄的惨剧,终于狠狠一咬牙:“好!属下拼死为殿下争取时间!但请殿下务必小心!那东西……千万小心!”
萧晏重重点头,转身飞奔下岩石,冲向他的“实验室”——那个位于溪流上游、相对隐蔽的石洞。
洞内,几个密封的陶罐里,存放着他这几个月偷偷试验、按不同比例混合的“黑火药”半成品。纯度不够,颗粒粗糙,稳定性未知。他原本只是想验证理论,从未想过真的用于实战。
但此刻,别无选择。
他快速选定了一罐看起来相对干燥、混合还算均匀的,又找出早已准备好的、用竹筒和麻绳捆绑的“投掷装置”和“延时引信”(浸了油脂的草绳)。时间紧迫,他只能赌一把。
谷外,刀疤脸已经失去了耐心。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老子攻!第一个冲进去的,赏银百两,娘们随便挑!”
轰隆的撞木撞击谷口障碍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匪徒们疯狂的呐喊。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第六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