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在校门口站了五分钟,打了三辆车都被取消了。
不是司机取消的,是他自己取消的。每次车快到了,他就划掉订单,然后站在原地骂自己一句“怂包”。
第四辆车到了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取消的机会了,司机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是个中气十足的大姐:“你在哪呢?我到了啊,双闪打着呢,你倒是出来啊!”
江寻四下看了看,没看到双闪。
“姐,您在哪个门?”
“南门啊,你不是定位的南门吗?”
江寻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校牌“南城大学·北门”。
“……行吧,您等我一下,我走过去。”
挂了电话,江寻又骂了自己一句。他当然定位的是南门,他每次都定位南门。因为他永远记不住自己在哪个门。在南城大学读了两年研究生,他至今搞不清楚这个学校的东南西北,不是方向感差,而是一种天赋异禀的路痴。
走到南门的路上,他把那本书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封面还是黑的,但摸上去的手感变了。之前是凉的,现在有了一种微妙的温度,不冷不热,像摸一个人的皮肤。
这个联想让江寻把书塞回了包里,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车上,大姐很健谈。
“小伙子是南大的学生啊?高材生啊。学什么专业的?”
“民俗学。”
“民俗学是干啥的?研究民俗的?”
“……差不多。”
“那毕业干啥工作啊?”
“不知道。”
大姐沉默了两秒,大概是觉得这个对话没什么前途,换了个话题:“去哪儿来着?幸福里?哪个幸福里?南城有好几个幸福里。”
江寻一愣:“好几个?”
“对啊,幸福里是个很常见的名字嘛,就好像每个城市都有人民路一样。”大姐掰着手指头数,“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一个在东边,老小区了,八几年的房子;一个在北边,新一点,零几年的;还有一个在南边,那个更老,九十年代的好像。”
江寻想起那篇打不开的新闻。2019年。
“南边的那个。九十年代的。”
“哦,那个啊。”大姐的语气变了一下,说不上是犹豫还是什么,“那个小区啊...你去那儿干啥?”
“找人。”
“那地方现在没什么人住了吧。”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听说那边要拆迁了,搬得差不多了。”
“没事,我就去看看。”
大姐没再说什么,把收音机打开了。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信号不好,沙沙作响,歌声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听不真切。
江寻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往后退。南城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大学在新区,越往南开,建筑就越旧。高楼的密度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七八层的居民楼,外墙的颜色从白色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灰黄色。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大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老旧的商铺,大部分都关了门,卷帘门上喷着红色的“拆”字。
“前面进不去了,路太窄,我车大。”大姐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梧桐树下,“你往前走,大概两百米,左拐,看到一个铁门就是。”
江寻扫码付钱,下车。
“小伙子。”大姐叫住他。
江寻回头。
大姐犹豫了一下,说:“那个小区……怎么说呢,你要是没啥要紧事,就别进去了,那边怪得很。”
“怪在哪儿?”
“说不上来。”大姐皱了皱鼻子,像是在回忆什么不舒服的细节,“就是怪。上次我拉一个乘客去那边,大白天的大中午,太阳那么大,但到了那个小区门口,我就觉得冷,但不是空调那种冷,是从脚底板往上窜的那种。那个乘客也是,下了车站了一会儿,又上来了,说不去了。”
“那您还记得那个乘客长什么样吗?”
大姐想了想,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困惑。
“我……记不清了。”她慢慢地说,“我记得有这么个人,但是长什么样,男的女的,穿什么衣服,都想不起来了。你说怪不怪?”
江寻没说话。
大姐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认真了很多,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晚辈:“你非得去?”
“嗯。”
“行吧。”大姐从扶手箱里翻出一张名片,从车窗递出来,“你要是……要是觉得不对劲,给我打电话。我这一片跑得多,过来快。”
江寻接过名片,上面的名字是“王桂香”,下面一行小字“平安出行·服务热情”。
“谢谢王姐。”
“去吧去吧,小心点。”
江寻把名片揣进口袋,沿着窄路往前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这条路没人,两边的商铺都关了,卷帘门上生着锈,有的上面还贴着不知道哪一年的春联,红色的纸褪成了粉色,字迹模糊不清。
走了大概两百米,左拐。
铁门出现在眼前。
说是铁门,其实就是两根生了锈的铁柱子,上面焊了一块同样生锈的铁皮,铁皮上依稀能看出四个字——幸福里小区。下面的那个“区”字已经掉了一半,剩下半个“匚”挂在那里,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门是开着的。
准确地说,是没有门。铁柱子之间空空荡荡,只有地面上两道被铁门常年摩擦出来的痕迹,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扇门。
江寻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的景象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楼间距不大,楼下的花坛里长满了野草,野草中间歪着一辆生锈的儿童自行车。没有一个人,没有一辆车,没有一只猫,甚至没有一只鸟。
安静得不正常。
不是那种“没人所以安静”的安静,而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声音产生”的安静。江寻甚至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他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本应有那种橡胶和粗粝表面摩擦的声音,但这里没有。声音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往后退了一步。
脚步声出现了。鞋底和水泥地摩擦的“吱嘎”声,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声音消失了。
退一步,有声音。进一步,没声音。
江寻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水泥地,普通的灰色,没什么特别的。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鞋,普通的白色运动鞋,鞋底有点脏。
他试着用脚在地上蹭了一下。
没声音。
不是声音太小,是根本没有。他的脚在地面上摩擦,他能感觉到那种阻力,但耳朵接收不到任何反馈。就好像这段频率被过滤掉了。
“行吧。”江寻说。
他的声音是正常的。能听到。
所以不是“所有声音都被吃掉”,只有“他制造的声音”中的一部分被吃掉了。
江寻站在小区门口,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走了进去。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刚才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右手食指上,那块黑色的印记,颜色变深了一点。不是变大了,是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像有人用铅笔在那个位置反复涂抹。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觉得,如果他今天不进去,这块印记可能会继续变深。
有时候,恐惧不是让你停下,而是推着你往前走。你越怕,就越觉得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你。不是因为你想去,是因为你怕它来找你。
小区里面比他想象的更完整,也更荒凉。
楼都在,窗户都在,有的阳台上还挂着不知道哪年哪月晾的被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帜。但没有人气。不是“没人住”的那种荒凉,而是“人走了之后,有什么东西住了进来”的那种荒凉。
江寻找到了4号楼。
不是因为他有方向感,而是因为每栋楼的单元门上方都有一个数字,4号楼就在小区最里面,靠着围墙。楼前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枝叶茂密得不正常——这个季节,槐树不该这么绿。这棵槐树的绿,绿得发黑,像是一棵被P过饱和度的照片。
楼道的门是开着的。
江寻站在楼道口,往里看了一眼。楼梯间很暗,一楼楼道里的灯可能是坏了,也可能是没通电,只有从楼梯转角的窗户漏进来的几缕光,照出墙皮剥落的墙壁和生了锈的信箱。
404,四楼。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爬楼梯。
一楼。二楼。
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楼上传来的,不是从楼下传来的,也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的。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一个被塞进来的念头。
“别上去。”
江寻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念头”用的不是他平时的内心独白的语气。他的内心独白是啰嗦的、犹豫的、自带吐槽弹幕的那种。但这个声音简洁、冰冷,像一个命令。
“你是谁?”他小声问。
没有回答。
他又往上走了一步。
“别上去。”
这次更清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但比耳朵听到的更真实。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像是物理定律,你把手伸进火里会被烫伤,你上到四楼会……
会怎样?
江寻没有停下。
三楼。四楼。
楼道里有一段楼梯是后来修补过的,水泥的颜色比旁边的浅,像一块补丁。江寻踩上去的时候,脚感不对。不是踩在水泥上的感觉,是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
水泥。灰色的,硬邦邦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
硬的。
但他踩上去的感觉是软的。
江寻站起身,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感官出了问题,或者,这里的感官出了问题。
404室的门就在眼前。
防盗门,深绿色的,表面的保护膜还没撕掉,说明这扇门装了之后可能就没怎么用过。门上没有猫眼,没有门铃,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圆形的门把手,光秃秃的。
门把手上有一张纸条。
纸条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被水泡过,模糊不清。但江寻还是认出了几个字。
“不要开门。”
是李维民的字。
他认得李维民的笔迹。老头儿写“门”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像一个对号。这张纸条上的“门”字,最后一笔也往上翘。
所以李维民来过这里。而且来过很久了,这张纸条被水泡过又被晒干,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纸张的质地都变了。
江寻伸手去碰门把手。
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他背包里的书动了。
不是晃动,是那种“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的动。书包的拉链没拉,那本书从开口处滑出来一小截,黑色的封面在昏暗的楼道里几乎看不见,但江寻感觉到了,书页居然在翻动!
他抽出书,翻开。
书页自动打开到了某一页,上面已经写满了字。不是刚才那行血字,而是密密麻麻的、像是用极细的笔写满的小字。内容是一份记录,格式像某种档案。
“地点:南城·幸福里小区4号楼404室。”
“性质:存在抹除。”
“详情:一户三口之家,于2019年3月14日之后,从所有记录中被删除。邻居、亲友、物业均否认该户存在。水电记录显示该户在2016年至2019年期间有稳定用量。现场发现三处人形墙面空白,推测为长期站立所致。”
“处理状态:未记录。”
“记录者:——”
记录者的名字是空白的。
但下面还有一行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和上面的不一样:
“不要记录。让这件事消失。”
又是李维民的字。
江寻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书。
他站在404室的门口,门把手就在他右手边五厘米的地方。他只需要伸出手,拧一下,就能知道里面有什么。
但他没有。
不是害怕。是王姐那句话忽然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那个乘客下了车站了一会儿,又上来了,说不去了。”
那个乘客说不去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就像现在的江寻。
他没有看到任何恐怖的东西。楼道很普通,门很普通,一切都很普通。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离开。
不是大脑在思考后的结论,是身体。是他的胃在收缩,他的小腿肌肉在微微发紧,他的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所有这些本能的、古老的、从人类还是蜥蜴的时候就存在的警报系统,同时在对他喊同一句话:
走。
江寻走了。
他走下楼梯,走过那棵绿得发黑的槐树,走出小区大门,走到梧桐树下。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走到最后几乎是在小跑。
他站在梧桐树下,弯着腰喘了半天的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王姐打电话。
“喂?小伙子?你出来了?”
“嗯。麻烦您来接我一下。”
“行,我正好在附近,十分钟。”
挂了电话,江寻靠在梧桐树上,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晒。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像假的。
他摸了摸书包里的那本书。
封面还是凉的。
但这次,那种凉意像是从书里往外渗透,透过背包的布料,透过他的衣服,一直渗到他的皮肤上。
江寻把手缩了回来。
“李老师,”他对着空气说,“您到底惹上了什么玩意儿。”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他有一种预感,这句话他以后还会说很多次。
车上,王姐没怎么说话。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江寻一眼,欲言又止。
快到他学校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你……你进去了?”
“进去了。”
“到几楼?”
“四楼。”
王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到。”江寻说,“门都没开。”
王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江寻后背发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