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南下的官船,顺着大运河一路南行,两岸风光从北国的苍劲,渐渐化作江南的温婉,烟柳画桥,粉墙黛瓦,连风都裹着温润的水汽,可坐在船舷边的贾敏,却半点赏景的心思都没有,满心只剩化不开的不甘与怨毒。
她一身水红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常服,是出嫁前贾母特意命人赶制的,料子是江南最好的云锦,针脚细密,缀着细碎的银线,本该是娇美华贵,穿在她身上,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眉眼间满是阴郁。身后的丫鬟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一路南下,姑娘的脾气愈发乖戾,时而沉默落泪,时而摔砸东西,满心的委屈与愤恨,无处宣泄。
官船分前后两艘,前一艘是嫡福晋瓜尔佳氏的座船,规制华贵,船身挂着明黄流苏与镇国公府的标识,随行的嬷嬷、丫鬟、侍卫皆是嫡福晋标配,一路旌旗招展,气派非凡;而她这艘侧福晋的座船,虽也精致,却处处低人一等,无论是仪仗、随从,还是内务府备下的嫁妆、份例,都与瓜尔佳氏有着天壤之别,明晃晃的嫡庶之别,像一根刺,狠狠扎在贾敏心头,拔不掉,也消不了。
“姑娘,风大,回舱里歇着吧,仔细着凉。”贴身丫鬟青禾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劝道,手里捧着一件素色披风,想要给贾敏披上。
贾敏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青禾踉跄着后退几步,披风掉落在船板上,沾了些许灰尘。“歇什么歇!看着那艘耀武扬威的船,我能歇得下去吗?”贾敏声音尖利,带着压抑许久的嘶吼,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凭什么?凭什么她瓜尔佳氏,就能风风光光做嫡福晋,我却只能屈居人下,做个侧室?”
她从小在荣国府锦衣玉食长大,是贾母嫡出的掌上明珠,京中贵女见了她,哪个不是捧着敬着?她也曾满心憧憬,自己的夫婿,定是当世才俊,嫁过去便是正室嫡妻,执掌中馈,一生风光无限。起初听闻林家要与贾府联姻,她心中窃喜,林如海年轻有为,新科探花,又任江南巡盐御史,妹妹是后宫盛宠无双的淑嫔,父亲是世袭罔替的镇国公,这般门第,堪称顶级,她以为自己定能稳稳当当坐上嫡福晋之位,从此成为金陵最风光的贵妇人。
可一纸圣旨,彻底打碎了她的美梦。
满洲瓜尔佳氏,三等信勇公的嫡女,横空出世,占了她心心念念的嫡福晋之位,而她,荣国公的嫡女,却只能做个侧福晋,即便林如海权势再大,侧室终究是妾,入了林家门,要给瓜尔佳氏行妾室礼,日后生了孩子,也是庶出,见了嫡福晋的孩子,要低头行礼,永无出头之日。
这一切,都怪那个深宫里的淑嫔林溪!
贾敏死死攥紧帕子,指尖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眸中满是恨意。她知道,若不是林溪在康熙面前进言,极力反对贾府嫡婚,抢先为林如海择选满洲贵女,她如今绝不会落得这般境地。那个林溪,不过是仗着自己得宠,仗着林家是满洲勋贵,便看不起她汉军包衣出身的贾家,硬生生断了她的前程,毁了她的一生。
还有那个瓜尔佳氏,不过是生在满洲勋贵之家,有什么了不起?论容貌,论才情,她贾敏自认不输半分,凭什么就能压她一头?贾敏越想越气,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船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淑嫔娘娘……瓜尔佳氏……”她低声呢喃,字字带着怨怼,“我绝不会就这么认命的,到了林府,我定要让你们知道,我贾敏,绝不是任人欺凌的侧室!”
这一路,她每一日都活在煎熬里。白日里,看着前方瓜尔佳氏座船的气派仪仗,便觉得刺眼;夜里,躺在船舱里,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贾母临行前的叮嘱,那些后宅争斗、争宠夺权的手段,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想起贾母拉着她的手,阴沉着脸说的话:“敏儿,到了江南,别把自己当侧室,咱们四大家族在江南根基深,你父兄、你舅舅家都在金陵,谁敢不给你面子?先抓住林如海的心,男人心偏了,嫡福晋再尊贵也没用,再慢慢把管家权攥过来,只要你生下一儿半女,往后在林府,就有你的立足之地,定要压过那瓜尔佳氏!”
母亲的话,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撑。她不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不甘心让贾家被人耻笑,更不甘心让林溪称心如意。她暗暗发誓,到了江南林府,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争宠,都要夺权,哪怕用尽母亲教的阴私手段,也要让林如海偏向自己,让瓜尔佳氏空有嫡福晋的名头,却无半点实权。
船行至扬州地界,离金陵越来越近,江南的烟火气愈发浓厚,岸边百姓熙熙攘攘,听闻是林御史的家眷南下,纷纷驻足观望,指着两艘官船议论纷纷。
“看,前面那艘是林大人的嫡福晋座船,满洲瓜尔佳氏的贵女,真是气派!”
“后面那艘是荣国府的贾姑娘,听说只是侧福晋,可惜了,这么好的模样。”
“嫡庶有别,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林家是满洲勋贵呢,瞧不上汉军世家也是有的。”
百姓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贾敏耳中,像一根根针,扎得她心口生疼。她猛地拉上船窗,将所有的目光与议论都隔绝在外,蜷缩在船舱里,浑身冰冷。
她恨林溪的决绝,恨康熙的偏心,恨瓜尔佳氏的横空出世,更恨自己的出身,恨贾家的不争气。若是贾府也是满洲顶级勋贵,若是父兄也能立下不世之功,她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不甘、怨怼、委屈、愤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填满了贾敏的心房,让她整个人都变得阴鸷起来。原本那个娇俏温婉的荣国府嫡女,在这一路南下的舟船颠簸中,渐渐被磨去了最后一丝温婉,只剩下满心的算计与戾气,只等抵达金陵林府,便要开启她的争宠之路。
而此时的紫禁城钟粹宫内,林溪正对着即将南下、护送瓜尔佳氏前往江南的苏嬷嬷,细细叮嘱,字字句句,皆是为了护住嫡福晋周全,稳住林家后宅根基。
苏嬷嬷是林溪的陪嫁嬷嬷,跟随她多年,沉稳干练,心思缜密,深谙后宅规矩与争斗之道,此次林溪特意派她前往江南,做瓜尔佳氏的贴身嬷嬷,一是护持,二是坐镇,绝不让贾敏有可乘之机。
殿内只有林溪、云袖与苏嬷嬷三人,屏退了其余宫人,气氛庄重。林溪坐在上首,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语气沉稳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叮嘱道:
“苏嬷嬷,你此番随嫡福晋南下,责任重大,我有几句话,你务必记牢,半点不可马虎。
第一,死守嫡庶名分。瓜尔佳氏是皇上亲赐的嫡福晋,是江南林府名正言顺的主母,入府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立规矩,明确嫡庶尊卑。贾敏虽是侧福晋,乃是汉军包衣出身,即便有四大家族撑腰,也绝不能让她越矩半分,日常请安、行礼、膳食、份例,必须按侧福晋规制来,半分不可迁就,若是她敢有半分不敬、半分逾越,不必忍让,直接按家法处置,再传信与我,我自会在宫中为福晋做主。
第二,护住福晋安危,提防贾敏阴私。贾母素来好强,此次贾敏屈居侧室,心中必定不甘,临行前贾母定然传授了她后宅争斗的手段。你要时刻陪在福晋身边,福晋的饮食、起居、衣物、首饰,务必亲自查验,严防有人暗中动手脚,下毒、陷害、栽赃这类伎俩,不得不防。贾敏在江南人脉广,四大家族暗中会相助,你要盯紧府里的下人,严防他们被贾家收买,泄露福晋的行踪,或是暗中算计福晋。
第三,辅佐福晋稳住后宅,掌管家权。林府祖籍在江南,祖宅下人繁杂,你要帮福晋尽快熟悉府中事务,理清下人脉络,把中馈管家权牢牢攥在嫡福晋手中,绝不能让贾敏借着江南本地的势力,拉拢下人,夺权管家。后宅安稳,兄长才能安心处理盐政,不被家事拖累,这是重中之重。
第四,联络江南瓜尔佳氏族人,互为依仗。瓜尔佳氏在江南也有族亲分支,你到了金陵,便带着福晋的名帖,秘密联络瓜尔佳氏族人,让他们知晓,嫡福晋乃是林家主母,往后江南瓜尔佳氏一族,要与林家相互扶持,若是福晋在府中受了委屈,或是贾家暗中使绊子,族中可出面撑腰,让贾敏与四大家族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第五,随时传信,把控动向。你到了江南,每月需派心腹暗卫,将林府后宅的情况、贾敏的言行举止、兄长处理盐政的家事干扰,一一写清,秘密传回宫中。若是有紧急之事,不必等每月传信,即刻快马加鞭传回,我在宫中,定会为福晋撑腰,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绝不让林家后宅乱了分寸。”
林溪顿了顿,看着苏嬷嬷,语气愈发坚定:“嬷嬷,我兄长乃是朝廷重臣,江南盐政关乎国本,绝不能让后宅之事,耽误了朝廷大事。贾敏娶进门,是皇上为了安抚四大家族的权宜之计,并非我林家真心接纳。你务必记住,嫡福晋是根本,贾敏只是侧室,安分守己便罢,若是敢兴风作浪,坏我林家规矩,耽误我兄长前程,你便替我,按家法处置,不必留情。”
苏嬷嬷双膝跪地,恭敬叩首,语气郑重:“娘娘放心,老奴谨记娘娘教诲,此番南下,定拼尽全力,护嫡福晋周全,守住林府嫡庶规矩,稳住后宅,绝不让贾敏有半分可乘之机,不让娘娘费心,不让林大人分心。老奴每月定会按时传信,府中一举一动,皆如实禀报,绝不隐瞒。”
林溪扶起苏嬷嬷,从袖中取出一枚贴身的玉符,递到她手中:“这枚玉符,是我林家祖传的信物,你拿着,到了江南林府,便是我的化身,府中下人,无论是老家仆,还是兄长新提拔的管事,见此玉符,皆要听你号令。若是有下人敢不听管教,或是偏袒贾敏,你持此玉符,可直接处置,无需禀报。”
她又看向云袖,吩咐道:“你去内务府,取十盒上好的人参、貂皮,还有我平日里用的安神香、护身玉佩,一并交给苏嬷嬷,带给嫡福晋,让她在江南好生调养,不必忧心,有我在宫中,一切都有依仗。”
云袖应声退下,即刻去准备物件。
林溪看着苏嬷嬷,眼中满是期许与嘱托:“嬷嬷,林家的后宅安稳,兄长的前程,全系于你和福晋身上,拜托你了。”
“娘娘言重,老奴定不辱使命!”苏嬷嬷再次行礼,语气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