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第十三次把《红楼梦》拍到桌上的时候,她妈在客厅喊了一嗓子:“你再拍那本书,我明天就给你烧了!”
苏晚没吭声,眼睛还盯着摊开的页面,上面正是“埋香冢飞燕泣残红”那一回。她嘴唇抿得发白,胸口起伏着,好像刚跟人吵了一架。
“我就是气不过。”她小声嘟囔,手指点着书页上林黛玉的名字,指腹把那三个字搓得发热,“你这么好的一个人,诗写得那么好,脑子那么聪明,偏偏——”
偏偏喜欢贾宝玉。
苏晚往后一仰,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情节。她想起宝玉在黛玉面前给秦钟献殷勤,想起他跟金钏儿调笑,想起他看着宝钗的膀子发呆,想起他在大观园里跟这个姐姐那个妹妹勾勾搭搭,嘴里说着“只疼你一个”,手上却没闲着。
“什么‘古今第一淫人’,”苏晚冷笑一声,学着她语文老师的腔调,“说白了就是个中央空调。偏偏黛玉还吃他那一套,哭一回哄一回,哄完了再哭,哭完了再哄——”
她越说越气,翻身坐起来,掰着手指头数:“林黛玉为他流了多少眼泪?还泪之说?还什么泪!这种男人就该让他自己哭去!”
她妈又在外面喊:“跟谁说话呢?”
“没谁!”苏晚应了一声,把书合上,又忍不住翻开,翻到薛宝钗出场的那几回。
薛宝钗她也恨。
不是恨她这个人,是恨她被安排成那样。一个“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女孩子,最后被塞进一段无爱的婚姻里,守着一个心在别人身上的丈夫过一辈子。苏晚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堵得慌,像吃了一口干馒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你图什么呢?”苏晚对着书里的宝钗问,“你有家业,有母亲,有才干,你嫁谁不好?非得——”
话没说完,她忽然觉得困。
不是普通的困,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倦意,像是整个人被泡进了温水里,意识一点一点地化开。她最后看见的是台灯橘黄色的光,那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像一朵被水浸透的花。
然后——
苏晚觉得有人在推她。
“姑娘,姑娘,该起了。”
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口音,咬字的方式像是在含着一颗糖说话。苏晚迷迷糊糊地想,这谁啊?她妈什么时候换声带了?
她翻了个身,脸蹭到枕头——不对,这枕头不对。不是她那个荞麦皮的,也不是乳胶的,而是硬邦邦的一个方块,外面裹着粗糙的绸面,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到了一块老豆腐的表皮。
苏晚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架床帐。
青绿色的帐子,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处绣着几枝兰草,针脚细密,但配色俗艳——大红色的丝线配着翠绿色的叶子,像是把春天和秋天硬生生拧在了一起。帐子用铜钩子勾着,钩子已经氧化发黑,雕成了螭纹的形状,螭龙的爪子缺了一只。
苏晚盯着那只缺爪的螭龙,脑子一片空白。
“姑娘?”那个声音又响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太太昨儿个还嘱咐了,说您近日思虑过重,让奴婢看着您多歇息——”
苏晚慢慢转过头。
床前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圆脸,细眉,眼睛不大但很亮,梳着双丫髻,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葱绿色比甲,里面是月白色的袄子。她手里端着一盆水,盆沿上搭着一条手巾,正歪着头看苏晚,眼神里有一点担忧。
苏晚认识这张脸。
不是这辈子见过,是上辈子在书里见过——在那些不同版本的红楼梦插图里,在87版电视剧的截图里,在各种连环画、戏曲舞台上的扮相里。
这是——莺儿。
薛宝钗的贴身丫鬟。
苏晚觉得自己的后脑勺被人用棒子敲了一下,嗡嗡作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中指侧面有一小块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不假,但位置在食指侧面,而且是圆形的,因为她是用中性笔的。
这只手的形状、大小、骨骼,都不对。
“姑娘?”莺儿又喊了一声,把水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伸手来探苏晚的额头,“您别是发热了吧?”
苏晚一把握住莺儿的手腕。
莺儿吓了一跳,但没有挣开,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她,像一只被突然捏住耳朵的兔子。
苏晚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腔调:“你……叫我什么?”
“姑娘啊。”莺儿眨了眨眼,“您怎么了?”
“我是谁?”
莺儿的脸色变了。她另一只手立刻摸上苏晚的额头,嘴唇微微发抖:“姑娘,您别吓莺儿……您是薛家的姑娘啊,大爷的胞妹,太太的女儿,咱们是从金陵来的,现下住在——”
“薛宝钗。”苏晚替她说完了。
莺儿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您是不是撞着什么了?昨儿个夜里还好好的,跟太太说了半宿的话,今儿一早怎么就——”
苏晚松开莺儿的手腕,慢慢地躺回枕头上。
薛宝钗。
她穿成了薛宝钗。
那个她刚刚还在骂的、恨其不争的、觉得可惜又可叹的薛宝钗。
天花板是木质的,横梁上雕着一些花鸟纹样,漆色斑驳,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房子。梁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香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把整个房间熏得沉沉的。
苏晚闭上眼睛,又睁开。
还是那架床帐,还是那个铜钩子,还是那只缺了爪的螭龙。
“莺儿。”她说。
“在呢在呢。”莺儿赶紧凑过来,眼眶红红的。
“现在是哪一年?”
莺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姑娘,您是问年号?”
“对。”
“如今是……隆武三年啊。”
隆武。
苏晚在脑子里飞快地检索——清朝没有隆武这个年号,明朝更没有。隆武是南明唐王的年号,但南明只存在了十几年,而且红楼梦的故事背景一向是模糊处理的,作者自己都说“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失落无考”。
所以她现在在一个架空的、清朝的、红楼梦的世界里。
一个薛宝钗还没有进贾府的世界。
苏晚慢慢地坐起来,接过莺儿递来的手巾,擦了一把脸。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手巾是粗棉布的,擦在脸上有一点点扎,但很干净。她借着擦脸的动作,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房间里陈设简单,但样样齐全。靠窗是一张黑漆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笔筒里插着几支湖笔,笔杆上刻着小字。书架不大,但塞得满满的,书页边缘有些卷曲,看得出是经常翻动的。墙角立着一只衣架,上面挂着几件女衫,颜色都很素净——月白、藕荷、浅蓝,没有一件鲜艳的。
整个房间有一种刻意的朴素,朴素到几乎有些寒素的地步。但仔细看,那些看似简单的东西其实都不简单——书桌上的端砚是上品的,湖笔是善琏湖的,书架最上层露出一套《文选》的函套,是汲古阁的刻本。
这是薛宝钗的房间。
一个十几岁女孩子的房间,干净、整洁、克制,像一间修行的禅房,找不到一丝少女的娇憨和烂漫。
苏晚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姑娘?”莺儿还在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苏晚说,声音慢慢稳了下来,“就是昨晚做了个梦,梦得太长了,一时有些恍惚。”
莺儿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伺候着她洗漱更衣。
苏晚站在一面模糊的铜镜前,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鹅蛋脸,皮肤白净,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健康的、细腻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眉毛弯而细长,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英气。眼睛不大,但形状很好看,是那种标准的杏眼,瞳仁是深棕色的,沉静得像一口老井。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下巴尖尖的,整张脸的线条流畅而柔和,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越看越舒服、越看越耐看的长相。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子,外面罩一件藕荷色的坎肩,下面是青色的裙子,裙摆绣着几枝散竹。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支银簪,簪头是兰花的样子,素净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苏晚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想起原著里对薛宝钗的外貌描写——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还真是。
她又想起后人对薛宝钗的评价——“任是无情也动人”。
无情。也动人。
苏晚叹了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啊……活得也太累了吧。”
“姑娘说什么?”莺儿在背后问。
“没什么。”苏晚转过身,“太太——我娘在哪儿?”
“太太一早就去前头厅上了,说是要盘账。”莺儿一边收拾床铺一边说,“昨儿个大爷又……又惹了点事,太太气得一宿没睡,今儿天不亮就起来了。”
薛蟠。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她回忆了一下原著的时间线——薛蟠打死冯渊,抢走香菱,是在进京之前。而薛家进京的原因,表面上是送宝钗待选,实际上是因为薛蟠闹出了人命官司,薛姨妈带着他们兄妹俩进京避祸,顺带投奔贾府。
也就是说——
现在薛蟠已经打死人了。
或者,马上就要打死了。
苏晚站在镜子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簪上的兰花,脑子飞速地转着。
她在上辈子吐槽红楼梦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薛蟠这个角色。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把人性里所有的恶都集于一身——好色、贪婪、残暴、愚蠢、虚荣、没有底线。
而薛宝钗,这样一个聪明通透的女孩子,偏偏有这样一个哥哥。
她所有的“无情”、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不干己事不张口”,有多少是被这个哥哥逼出来的?一个女孩子,父亲早逝,哥哥是个废物加混蛋,母亲又软弱无能,她不学会冷静、理智、不动声色,怎么活?
苏晚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就是薛宝钗了。
薛蟠的官司,薛家的未来,进贾府的事——所有这些,都压在了她肩上。
“莺儿。”苏晚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去请太太过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商量。”
莺儿愣了一下——姑娘向来是沉稳的,但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在吩咐一件不容置疑的事情。
“是。”莺儿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苏晚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桌面上的笔墨纸砚。砚台里还有昨夜的残墨,已经干涸了,结成黑色的薄片。她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水慢慢地把墨化开,黑色的汁液在砚台里荡漾,像一汪小小的深潭。
苏晚一边研墨,一边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第一,她现在在金陵,在薛家自己的宅子里。还没有进京,还没有进贾府。
第二,薛蟠已经惹事了,但具体惹到哪一步,她还不清楚。莺儿说的是“又惹了点事”——这个“又”字很关键,说明不是第一次了,但可能还没有严重到打死人的地步。也可能已经打了,但消息还没传开。
第三,薛姨妈在盘账。盘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薛家在查家底,在算进京的路费、安家的费用——也就是说,薛姨妈已经在做进京的准备了。
第四,时间点很关键。如果薛蟠还没有打死冯渊,那一切都还来得及。如果已经打死了——
苏晚的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如果已经打死了,那她就要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怎么善后,怎么在进贾府之前把这件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查明薛蟠近日所涉何事。”
“弄清进京真实缘由。”
字迹端正秀丽,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画都不苟且。苏晚看着这手字,心想:薛宝钗的书法底子是真的好,比她在上辈子练了六年书法班的字都好。
她刚放下笔,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挑,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
这妇人身量不高,微微发福,圆脸上带着一种慈眉善目的富态相,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嘴唇也有些干裂,一看就是没睡好。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褂子,头上戴着几支赤金的首饰,款式老旧,但分量很足,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这就是薛姨妈——王氏,王夫人的亲妹妹,贾政的小姨子,薛宝钗和薛蟠的母亲。
苏晚上辈子看书的时候,对薛姨妈的印象就是一个“慈”字——慈母多败儿,薛蟠就是被她惯坏的。但此刻真的看见这个人,看见她眼底的疲惫和嘴角的苦涩,苏晚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是个寡妇。
丈夫死了,儿子不争气,家业在败落,她一个人撑着门面,唯一的指望就是女儿。她所有的软弱、所有的溺爱、所有的“不干己事不张口”,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女人在乱世里求生存的本能。
“钗儿,”薛姨妈一进来就快步走到苏晚面前,伸手摸她的额头,“莺儿说你今儿早上起来神思恍惚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手温暖而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这不是养尊处优的手,这是一个寡母操持家业的手。
苏晚没有躲开,任由她摸了一下额头,然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桌面上。
“娘,我没事。”苏晚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您坐,我有话问您。”
薛姨妈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愣——宝钗向来懂事,但很少主动握她的手,更少用这种语气说话。这语气不像一个女儿对母亲,倒像是一个当家人在对另一个当家人说话。
薛姨妈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什么事?”
苏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哥哥最近……是不是又闯祸了?”
薛姨妈的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