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尔斯开始记住一些东西了。
不是刻意去记的,是脑子自己动起来的。窗台上那个齿轮装置,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每个齿轮的大小和位置。第二天索尼克抱他去看的时候,他发现最小的那个齿轮往左边偏了一点点。很细微的变化,可能是被风吹的,也可能是转动久了自然松动了。
他想伸手去把它推回原来的位置,但没有动。
他还在害怕“碰东西”这件事。
索尼克注意到他在看那个齿轮,就问了一句:“要不要拿下来玩?”
麦尔斯摇头。
不是不想玩。是不敢。他怕自己碰坏了,怕索尼克生气,怕索尼克像那些孩子一样,在他做错事的时候突然变一张脸。他知道索尼克和那些孩子不一样,但他控制不住那种害怕。它长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索尼克没有坚持。
这是麦尔斯发现的一件事:索尼克从来不会在他摇头之后继续追问。问一遍,摇头,就不问了。不会说“为什么不要”,不会说“别怕”,不会说“你应该怎样怎样”。就只是——好,那就不。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有一扇门,他可以自己决定开还是不开。没有人替他推,也没有人因为他不开门就把他拖出来。
第二十三天。
麦尔斯已经可以自己下床了。不是走,是爬。他先从床上滑下来,屁股着地,两条尾巴垫在下面当缓冲。然后趴在地上,用手肘和膝盖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他从床边爬到门口,用了很长时间。爬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地上喘气。
门是开着的。
他往外看了看。
外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地上铺着木头板子,阳光从走廊尽头的某个地方照进来,把木板的纹路照得很清楚。走廊两边还有别的门,都关着。
他犹豫了很久,爬出去了。
地板很凉。木头的纹路硌在他的膝盖和手掌上,一条一条的,他能感觉到每一条之间的缝隙。他爬得很慢,每爬两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他爬到了走廊尽头。
那里是一个更大的房间。有桌子,有椅子,有一个软软的长长的东西靠着墙——他后来知道那叫沙发。桌子上放着一个圆圆的东西,中间是空的,外面有一圈数字。
他不认识那些数字,但他知道那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它和墙上那个圆形的东西一样,指针在走,滴答滴答。
他在门口坐了很久,看着这个房间。
然后他看见了索尼克。
索尼克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好像在摆弄什么东西。他的耳朵动了动——可能是听到了麦尔斯爬行的声音——然后转过头来。
“爬过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麦尔斯每天都从卧室爬到客厅一样。
麦尔斯坐在地上没有动。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这是索尼克的房间,不是他的。他的地方是那张床,是那个有窗帘和白色天花板的卧室。他不应该爬出来的。
他开始往后缩。
索尼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没有弯腰把他抱起来,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缩回去。他只是蹲下来,和麦尔斯平视。
“饿不饿?”
麦尔斯摇头。
“那渴不渴?”
麦尔斯又摇头。
索尼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他面前。
就像第一天晚上换纸尿裤时那样。
麦尔斯看着那只手。白色的手套,手指微微张开,手心朝上,安安静静地放在他面前,不往前伸,也不收回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指搭在索尼克的掌心里。
索尼克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两只手合在一起,把麦尔斯的手包在中间。手套的布料很软,掌心是温热的。
麦尔斯的手很小。小到索尼克的双手合起来就能把它完全包住。
索尼克没有用力。他只是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麦尔斯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住的手。他感觉到手套的布料,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感觉到自己手指的骨节被轻轻地拢在那个温暖的、柔软的空间里。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疼。不是饿。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从手指尖一直蔓延到胸口,把他的喉咙堵住了。
他没有哭。他忍住了。但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索尼克也没有松手。
他们就那样蹲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一个蓝色的刺猬和一个橙黄色的小狐狸,两只手包着一只手。
过了很久,索尼克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麦尔斯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两只白色手套包着自己小小的手指。
他想说谢谢。但他不会说那个词。他想说很多话,但他不会说。
他只是把手翻了过来,手心朝上,手指张开,然后合拢,轻轻地攥住了索尼克的一根手指。
只攥了一下。
然后就松开了。
索尼克站起来,走回沙发那边。他没有回头看麦尔斯有没有跟上来,他只是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
麦尔斯在地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地、一节一节地爬过了门槛,爬进了那个大房间。他爬到沙发旁边,靠着沙发的底座坐了下来,把两条尾巴拉到身前,抱在怀里。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索尼克在做什么。
是一堆零件。圆的,方的,有螺丝,有弹簧,还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齿轮。
麦尔斯的眼睛黏在了那些齿轮上。
索尼克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里的一个齿轮递到他面前。
“想看看吗?”
麦尔斯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齿轮接了过来。
齿轮是金属的,凉凉的,边缘的齿槽整整齐齐。他用手指摸了摸每一个齿,数了一遍。二十四个。
他把齿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平的,中间有一个小孔。他用手指戳了戳那个孔,不大不小,刚好能插进一根轴。
他又看了看桌子上其他的零件。他开始在脑子里拼——这个齿轮和那个齿轮能咬在一起,这个弹簧可以卡在这个位置,这个螺丝应该拧在那个孔里。
他的手指在齿轮的表面上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索尼克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麦尔斯在沙发旁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没有拼出任何东西,他只是拿着那个齿轮,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摸每一个齿,用指甲敲一敲听它的声音,把它放在地板上看它会不会滚。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索尼克就在旁边摆弄其他的零件。
两个人没有说话。
但那个下午,麦尔斯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是在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待下去的地方。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那个齿轮放在枕头底下,和四颗薄荷糖放在一起。
齿轮的边缘硌着他的后脑勺,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被子上画圈。一圈,一圈,一圈。
像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