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酒亭的吊灯已经捻暗了两盏。跑堂的矮人姑娘把最后一桌空杯收走,油布桌面上留着几圈洇开的酒渍,慢悠悠地蒸散在暖烘烘的炖菜香气里。门口的铜铃好一阵没响了——客人走了大半,热闹像退潮一样散去,只剩吧台后头锅勺偶尔磕碰的声响,和角落那张大桌边断断续续的说笑声。
可利姆终于得空,把腰上的围裙解了,胡乱叠了叠搭在椅背,一屁股坐下来,长长吁了口气。他翅膀垂在身侧,尾羽懒洋洋地搭在椅沿,光环比白天暗了些,转着柔柔的光。
"可算能坐下了。"他小声说,替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可不得多喝点水。"史坦克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那杯麦酒晃都不晃,"你这从晌午忙到打烊,端盘子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吧?"
"……是有点。"可利姆脸一红,"今天客人好多啊。"
"客人多,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替你挡着。"史坦克朝吧台那边努了努嘴,压低了嗓门,"你没瞧见?你刚把锅里的汤端出去,就有个愣头青凑到柜台想摸你那把新剃毛的尾羽——梅朵莉姐那只擦杯子的手"哐"一下就按在台沿上了,那小子吓得脸都白了,酒钱都没敢讨就跑。"
可利姆怔了怔,顺着他的目光往吧台看去。梅朵莉正背对着这边,一手叉腰,一手捏着抹布,把一只擦得能照人影的玻璃杯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下。有翼人特有的浅褐色羽翼半收拢在背后,垂落的末端随着她擦拭的动作一颤一颤。
"……梅朵莉姐。"可利姆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暖,"她又护着我了。"
"她哪天不护着你?"杰尔端着茶,尖耳朵转了转,慢悠悠开口,"我倒是好奇,她是把你看成店里的招牌,还是真把你当自家雏鸟看了。方才我瞧见你端汤路过,她探身替你把快要滑下去的围裙带子重新系好——系了三回,绕了两圈,打了只蝴蝶结。"
可利姆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指尖抠着杯沿,半天才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辩解:"那、那是我自己系不好……她才帮我的……"
"系不好?"史坦克嗤笑一声,"你连那种花纹复杂的'天使结'都会打,一条围裙带子能难倒你?我信你才有鬼。"
"我、我真不会……"
桌上正闹着,吧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梅朵莉把那只擦得锃亮的杯子"咚"地磕回架子上,也不回头,只扬声丢来一句,声音压得又低又平:
"史坦克,你要再撺掇他偷懒,明儿个你那份炖菜,我让厨房给你多搁二两花椒。"
史坦克立刻正襟危坐,一手举起酒杯,作势敬了敬空气:"得嘞,姐,小的闭嘴,闭嘴。"
可利姆低着头,没忍住,弯起眼睛偷偷笑了一下。
史坦克灌了口麦酒,忽然把话题往旁边那位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黑发男人身上引。他斜过眼,上下打量林墨一圈,嘴角那点痞笑慢慢勾起来:
"说起来啊——林先生。"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你这脸色看着倒是不错。前两天喝成那样,第二天愣是跟没事人似的,看来是有人把你照顾得挺好的呦~。"
林墨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确实记不清那晚的事——那顿酒喝到最后,记忆像被谁拿橡皮擦干净了,只剩下零零碎碎、怎么也拼不起来的色块。他只隐约记得自己被人架着,闻见一股很好闻的、混着皂角与什么花的香气,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想不起来了。"他有些颓废的说,"只记得自己喝得不少。"
"喝得不少?"史坦克一挑眉,学着他的语气,"我看是喝得断片儿了吧。你老实交代——那晚你是怎么回的'不眠之夜',又是谁把你弄进去的,你脑子里还剩多少?"
林墨摇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嘿,你倒实诚。"史坦克乐了,压低嗓门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那你可想不想知道,那晚哥几个把你架到门口之后,后头都发生了什么?"
林墨抬眼看他,没接话。
史坦克也不卖关子,端起麦酒又灌了一口,拿腔拿调地开口:"那可真是——精彩。哥几个把你架到'不眠之夜'门口的时候,你整个人站都站不直,两条腿跟踩着棉花似的,脑袋一歪就要往地上栽。门一响,那老板娘跟那女仆姑娘——叫什么来着,阿箬是吧——俩人是又架胳膊又扶腰,好一通折腾,才把你这醉成一滩烂泥的家伙弄进屋去。那老板娘嘴上还念叨呢,说什么'头一回见喝成这样的'——"
"然后呢?"杰尔饶有兴致地接了一句,尖耳朵微微转了转。
"然后?"史坦克一摊手,"哥几个把人送到门口就撤了,哪知道屋里头后来如何。倒是可利姆——"他话头忽然一转,冲旁边正竖着耳朵听的天使努了努嘴,"那晚你记不记得?你后来是不是又不放心,折回去瞧了一眼?"
可利姆冷不丁被点名,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想摇头,又实在憋不住话,支支吾吾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我、我……我就是有点不放心林先生……回去看了一眼……"他偷偷瞧了林墨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看见……老板娘她们把他安置在床上……还、还替他擦了脸、喂了醒酒的东西……后来老板娘好像还在床边坐了很久,替他掖被角……"
"哦——?"史坦克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尾音打了个卷,"掖——被——角——"
"还替他擦脸?"杰尔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是老板娘亲自擦的,还是那女仆姑娘擦的?"
"是、是老板娘……"可利姆越说声音越小,"她、她还说……,怎么喝这么多,也不怕伤身……"
"然后呢?"史坦克凑得更近,眼睛都亮了,"后来呢?老板娘又干什么了?"
"我、我没敢多看……"可利姆急急摆手,耳朵尖红得快滴血,"就、就瞧见老板娘替他掖完被子,又、又好像……"他卡住了,偷瞄林墨一眼,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又好像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把灯吹了、出去了……"
桌上静了一瞬。
史坦克和杰尔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转向林墨——嘴角挂着那种"你懂你懂"的、意味深长的笑。
"啧啧啧。"史坦克摇着头,一脸过来人的了然,"林先生啊林先生,哥几个原以为你是个不开窍的书呆子,合着是深藏不露。人家老板娘又是扶你进屋、又是给你擦脸、又是替你掖被角,还搁你床边发呆——这待遇,哥几个这么多年,可是听都没听说过。你说是不是,杰尔?"
"确实。"杰尔难得地跟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我住'不眠之夜'那些年,老板娘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房钱先结,概不赊账'。从没听她提过要给谁掖被角。"
"那你呢?"史坦克又扭头冲可利姆,"可利姆你之前也住那儿过,老板娘替你掖过被角吗?"
"没、没有……"可利姆老实摇头,"老板娘就说……叫我夜里盖好被子,别着凉……"
"瞧瞧,瞧瞧!"史坦克一拍大腿,"盖好被子的嘱托,那是对待客人的客气话;亲自掖被角还在床边发呆的——那能一样吗?林先生,你可得有点自知之明啊!"
林墨:"…………"
他耳根已经烧起来了,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因为自己真的一点都记不清那晚的事,只能任凭史坦克和杰尔你一嘴我一嘴地编排。他只能强撑着别过脸,声音硬邦邦地:
"……那是因为我喝多了,老板娘心地好,才照顾一下。换谁喝成那样她都照顾。"
"哦——心地好——"史坦克怪腔怪调地学他,又冲杰尔挤眼,"听见没,杰尔?老板娘心地好,专挑你这种喝得烂醉、还揣着个什么劳什子'温度计'的人心地好。"
"可不是么。"杰尔慢悠悠抿了口茶,"赶明儿我也试试,喝醉了让老板娘扶我进屋、替我擦脸。看她到底'心地好'不'心地好'。"
"你去?"史坦克嗤笑一声,"你一个两百来岁的精灵,人家老板娘怕是只肯给你端碗醒酒汤,让你自己搁门口醒完了,自个儿进屋。还掖被角?不把你被子掀了就算客气了。"
杰尔:"…………"
林墨趁这两人互呛,默默把脸埋进杯子里,只露出一对烧红的耳朵。可利姆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想替他解围,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干巴巴地、老实地补了句最不顶用的话:
"……林先生,你别不好意思……老板娘她……她确实挺照顾你的……这、这不是坏事……"
"闭嘴。"林墨闷声打断他,"你少说两句,就是对我最大的照顾。"
可利姆被凶得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闭了嘴,却又没忍住,偷偷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他其实瞧出来了,林先生嘴上凶巴巴的,耳朵却红得跟要滴血似的,分明是心里有事,藏都藏不住。
史坦克咂咂嘴,正要再添把火,话到嘴边却转了向。他眯起眼,看着林墨那副狼狈样,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压低嗓门,语气里带上一丝正经又带着几分促狭:
"不过说真的,林先生——你光想着'老板娘心地好',怕是还没弄明白,你这回是撞上什么人了。"
"什么意思?"
史坦克没直接答,反而吊起胃口来,先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才拿眼角的余光扫他:"你以为'不眠之夜',就是门口挂着块旧招牌、靠几间客房过日子的那种小旅店?"
"……不是吗?"
"是,也不是。"史坦克放下杯子,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又压低两分,"哥几个跟你交个底。你住的那条街,从路口那家裁缝铺数到拐角的铁匠铺——你猜中间那几间铺面,如今都挂在谁名下?"
林墨一愣。
杰尔放下茶盏,尖耳朵转了转,接口道:"我早年间替人经手过几桩房契过户的文书。别家过户,为着一厘地的价,能吵上三天三夜;偏生那位老板娘,签字的时候连价都不多问,笔一落,银钱当场点清。我一瞧那落款——好家伙,前后几年,经她手过的铺面少说也有五六处,还都是黄金街段,还不算那几套带院子的宅子。"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叹,"她这在狂欢城置下的产业,可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金币还多。"
林墨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可利姆在旁边听懂了三分,也小声地、认真地帮腔:"我、我也听店里老客说过……说老板娘不光管着'不眠之夜',城西还有一处温泉旅馆,也是她盘下来的……还有、还有说她在城南那几排当铺后头,还囤着半条巷子的铺子等着出租……"
"听见没?"史坦克往椅背一靠,翘起脚,拿腔拿调地总结,"什么'心地好的老板娘'——人家那是实打实的富婆,名下房产多到能排到城门口。你倒好,在她那儿住了这么多天,怕是连她是个什么身家都没打听清楚,整天就知道'心地好、心地好'。啧啧。"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有钱没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住店,给房钱;她照料,是情分。我又不是冲着她的产业去的。"
史坦克一愣,随即乐了,笑骂:"你这人,怎么连句便宜话都不会接?放别人身上,听见'哪个美人名下有这么多财产',早该两眼放光,琢磨着怎么抱大腿了。你倒好,还嫌人家身家碍着你当房客了。"
"不是碍着。"林墨端起杯子,声音闷闷的,"是她越是这样,我越得记着,人家是拿我当客人在照料,不是欠我什么。我要是因为人家有钱、或是因为那晚她照顾了我,就起了别的什么念头——那才是真辜负了她那份心。"
桌上静了一瞬。
杰尔挑了挑眉,难得正眼打量了他一下,语气里那点促狭敛去两分,淡淡道:"……倒是句明白话。"
史坦克咂了咂嘴,半天也没能再挤出一句荤话,只得抬手揉了揉后脑勺,嘟囔:"得,说你书呆子,你倒真能讲出几句人话。行行行,算哥几个多嘴——人家老板娘身家几何,跟咱有什么关系,喝酒喝酒。"
"oi,梅朵莉再多拿几杯麦酒来。"史坦克招呼着梅朵莉,梅朵莉听到后差点捏碎了手中擦着的杯子,但还是拿了几杯麦酒过去,"咚"的一声重重的摔在桌子上。
史坦克像是习以为常了一样,他举起杯,招呼着大家碰了一下。林墨也举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口,却总觉得史坦克方才那句玩笑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某个他不想去深想的地方,一下一下地,隐隐发痒。
他别开眼,没接话,只把杯子搁下,目光落向了吧台那边梅朵莉忙碌的背影,像是要把那句话混着麦酒一起咽下去。
酒喝到半酣,史坦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嗓门,冲大家努了努下巴:"喂,我说……你们有没有觉得,梅朵莉姐这两天,脾气是不是比以前还冲?"
"她脾气哪天不冲?"杰尔淡淡道,"上周咱们三个进门,一句话没说对,她抄起抹布能追着咱们绕桌子两圈半。"
"那是常态,我说的是"更冲"。"史坦克摆摆手,"今儿个下午那会儿,有个客人不过多问了两句菜价,她答得那叫一个火星子四溅。我在旁边瞧着,那客人腿都软了。这不寻常——姐平常再冲,对客人的耐心还是有几分的。"
杰尔端着茶想了想,尖耳朵转了转,目光落在正低头拨弄自己尾羽的可利姆身上:"可利姆,你跟梅朵莉姐最熟。她这两日是怎么了?"
可利姆愣了愣,抬起头,张了张嘴,又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吧台方向,确认梅朵莉没往这边看,才凑近些,声音压得又低又软: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他顿了顿,像是琢磨着怎么措辞,"就是……梅朵莉姐她……快到那个日子了。"
"哪个日子?"史坦克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可利姆耳朵尖红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她们有翼人的……生蛋期。"
桌上静了一瞬。
史坦克和杰尔对望一眼,脸上的表情同时精彩起来。
"哦——"史坦克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似的,"生蛋期……难怪。我听说那阵子的有翼人姑娘,脾气都跟烧开了的水似的,一点就着。"
"何止一点就着。"杰尔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读过的杂记里说,生蛋期的有翼人护窝护得厉害,领地意识比平时强出好几倍。谁这时候不长眼地往她跟前凑,就算是丈夫靠近,忍不住被撅折了翅膀尖都算轻的。"
"那你说,"史坦克压低嗓门,冲可利姆挤眉弄眼,"咱们这几天,是不是得离她远点,省得撞枪口上?"
可利姆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心疼:"不用躲的……她、她其实也不想凶的。就是身子不舒服,心里又烦又慌,才压不住火。"他顿了顿,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那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的认真,"她对我们,从来没真的下过重手……她就是……需要有人多陪陪她。"
史坦克和杰尔又对望了一眼,这回谁也没接话。
吧台那边,梅朵莉大概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这一句她自己也没绷住,飞快别过脸去,背对着众人,肩膀僵着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她慢慢放下手里那只杯子,声音闷闷的、哑哑的:
"……行了,一个个别瞅着姐了。姐就是……这几天身上不大舒坦,脾气冲了点……不是要拦他去干什么。"
她说着说着,又没了声。那只擦杯子的手,却悄悄握紧了,指节泛着白。
可利姆看着她的背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坐不住了。他轻轻放下那块还没吃完的烤肉,站起来,小声对几人道:"我、我去看看梅朵莉姐……你们等我一下……"
他没等谁应声,便小跑着绕过桌子,绕进吧台。他踮着脚凑到梅朵莉身边,没急着开口,只是先在她身边站定,歪着头,很轻很轻地叫了声:
"梅朵莉姐……"
梅朵莉背对着他,没应,只闷头又抓起一只杯子来擦——可那只杯子她早擦过三遍了,边角都快被她擦得发亮。
可利姆又往前凑了凑,伸手,小心地拽了拽她的围裙带子,声音软得像是怕惊着蛋壳里的小东西:
"姐,你别哭嘛……"
"谁哭了。"梅朵莉硬邦邦地回他一句,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鼻音,"你哪只眼睛看见姐哭了。"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可利姆软声软气地说,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你眼睛都红啦。还有……你手里的杯子都擦四遍了,再擦要擦出洞来了。"
梅朵莉被这句话堵得一噎,那只擦杯子的手终于停了。半晌,她才闷闷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死小鬼,眼睛倒是尖。"
可利姆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等着。他等了很久,久到店里那几盏吊灯的光都好像跟着晃了晃。
终于,梅朵莉像是再也撑不住了。她放下手里那只可怜的杯子,"咚"地一声搁在台沿上,转过身来,一把把身前那团小小的天使整个捞进了怀里。
动作太快太猛,可利姆被她拢得踉跄了一下,整张脸直接埋进了她围裙前襟里,连翅膀都被她胳膊圈住、动弹不得。他还没反应过来,梅朵莉已经收紧了手臂,把他结结实实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点发抖的鼻音: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会往人心里钻呢。"
可利姆被她抱得一愣,随即也乖乖地不动了,任由她搂着,轻轻"嗯"了一声。他整张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
"姐要是不高兴……我就多陪姐待一会儿。反正……他们也不急。"
梅朵莉鼻音更重了,像是要骂他,又舍不得骂,只低低"哼"了一声:"你倒会说软话。平常怎么没见你这么会哄人?嗯?就知道在姐这儿卖乖。"
"不是卖乖……"可利姆在她怀里闷闷地说,"我是真的……不想看姐难受。"
梅朵莉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搂着他,过了好半晌,才空出一只手,慢慢抬起来——不是擦自己的眼泪,而是轻轻揉上了他的脸。
不轻不重地,像是揉面团似的,又带着点老母鸡衔食似的疼惜,把他两边白净的脸颊搓了又搓、揉了揉又揉,直揉得那两团软肉泛起一片红印子。她一边揉,一边絮絮地念叨,声音里又是恼、又是心疼、又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软:
"脸怎么这么软……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瘦得跟根竹竿似的,风一吹都能把你卷跑了。翅膀也不好好养,你摸摸你这尾羽,都打卷了,平时也没个人给你梳……回头姐找个梳子,好好给你理一理,理顺了才好看……"
可利姆被她揉得说不出话,整张脸在她掌心里被挤成一团,只能含含糊糊地发出"唔唔"的抗议声,翅膀却诚实地一点一点放松下来,轻轻搭在她小臂上,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安安心心靠着的地方。他含含糊糊地、努力地想替自己辩解:1
"我、我有好好吃饭的……是店里客人多,我忙不过来……才、才吃得少一点……"
"忙不过来?"梅朵莉一听这个就来气,声音拔高了半截,揉脸的劲儿也跟着重了两分,"忙不过来你就拿自己当铁打的使?姐跟你说多少回了,客人再多,你那顿饭也得给我按时吃!下回再让姐瞧见你饿着肚子端盘子——"
她话到这儿,自己先卡住了,像是也意识到自己又凶了起来。她顿了两秒,又飞快把那口气咽下去,声音重新放软,带着点别扭的哄:
"……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记不住。等会儿打烊,姐给你留一碗热汤,你给我趁热喝了。不许剩。"
可利姆在她掌心里,含糊又认真地应:"嗯……我一定喝完。"
梅朵莉这才像是满意了些,揉脸的力道缓下来,变成一下一下、顺毛似的抚摸。她垂着眼,看着怀里这个把脸埋进她掌心、翅膀都放松了的小天使,喉头动了动,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是不是……真要跟那几个不靠谱的出去了?"
可利姆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抬头,只闷闷地、轻轻地应了声:"……嗯。"
"去哪儿?"
"……城西,一家店。"可利姆含含糊糊地,"就叫……圣光之翼。"
梅朵莉的手停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收回揉脸的手,又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天使店。姐就知道。那几个荤素不忌的,迟早要把你往那儿拐。"她顿了顿,声音里那股凶劲又冒出来一截,却听着更像是给自己壮胆,"你等着,哪天让姐逮着他们——非拿两把菜刀把他们按在案板上剁成臊子不可。"
"姐!"可利姆在她怀里急得挣了一下,"他们、他们不是坏人……史坦克和杰尔还救过我呢……"
"救过你是救过你,"梅朵莉哼了一声,"可把你往那种火坑里送,那是一码事归一码事。姐心里记着呢,两清不了。"
可利姆说不出话了,只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闷闷地、认真地开口:
"姐……你听我说。我去,不是为了玩……我是为了学。学好了,就能写出正经的东西,能靠自己挣饭吃……我不想一辈子都靠着你和店里收留我……"
梅朵莉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一紧。
"我知道自己笨,做什么都慢。"可利姆的声音小小的,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可我也想……能有个能养活自己的本事。史坦克他们说、说我那个……嗯,反正他们说我这条件,做这行不会吃亏……我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可我想试一试。"
吧台里安静下来。店里最后一桌客人的笑闹声远远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梅朵莉很久没有说话。她的下巴轻轻抵在可利姆发顶,半晌,才听他闷闷地、妥协般地开了口:
"……行。你要去,姐不拦你。"她又把他往怀里紧了紧,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贴着可利姆的耳朵说的,"可你得给姐保证——"
她顿了顿。
"平平安安地回来,一根羽毛都不许少。要是那家店的什么天使……敢欺负你,你敢情回来告诉姐。姐这就揣着两把菜刀过去,把她的店都给她掀了。"
可利姆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在她怀里用力点头,声音却带着点想笑又不敢笑的软乎:"我保证,一根羽毛都不会少的……"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不过梅朵莉姐,你、你要是真掀了人家的店,那……那我那个正经东西就写不出来了呀……"
梅朵莉先是一愣,随即"噗"地一声,到底没绷住,笑骂着抬手在他额角不轻不重敲了一下:"贫!就知道贫!"
可利姆被她敲得缩了缩脖子,却也跟着傻乎乎地笑起来。梅朵莉看着他那副样子,眼底那点一直梗着的东西,总算慢慢化开了。她伸手,替他把被自己揉乱了的额发拨到两边,又理了理他衣领,声音难得地软下来:
"行了,去吧。别让那帮人等着了。"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姐这边收拾完,也走。夜里冷,回去的时候多穿点,别光顾着省钱。"
可利姆"嗯"了一声,从她怀里钻出来。他整了整被揉皱的衣襟,又低头把围裙口袋那包烤肉按了按,这才心满意足地小跑着绕出吧台,回到桌边坐下时,嘴角还翘着,藏都藏不住。
他回头,朝吧台方向看去——梅朵莉已经背过身去,继续收拾那排擦得发亮的杯子。只是这回,她擦杯子的动作明显轻了许多,也不再一下一下地往台沿上磕了。
可利姆刚在桌边坐定,史坦克已经贼眉鼠眼地凑过来,压低嗓门冲林墨挤眉弄眼:
"嘿,林先生,你可瞧见了?那是有翼人女霸王?那揉脸揉的,比揉面还细致呢!你说人可利姆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你瞧瞧你——"他上下打量林墨一圈,"人家小姑娘揉脸都只揉可利姆,轮到你,就只剩拿菜刀追着撵的份了。"
"人家可利姆是店里的宝贝。"杰尔端着茶,慢条斯理地补刀,"你是来串门蹭饭的闲汉,待遇自然不同。"
"……"林墨面无表情,"我什么时候被菜刀追过了。"
"上次是谁趁可利姆不在,非要"点个什么店里的招牌尝尝",结果把手伸进人家厨房要摸那个——"史坦克话没说完,忽然瞥见吧台那边梅朵莉耳朵动了动,立刻识趣地一缩脖子,把后半句咽回去,转成一声含混的咳嗽,"——咳,总之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墨被他这一噎,别过脸去不吭声。桌上静了两秒,史坦克眼珠一转,那股子憋了一晚上、终于找着由头的贼劲儿又冒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又绕回那个他念念不忘的关窍上,压着嗓门,一脸过来人的坏笑:
"行了行了,菜刀的事先放一放。咱还是说回刚才那桩正经事——老板娘的事。"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冲林墨一挑眉:"林先生,你说你住在'不眠之夜'也小半个月了。人家老板娘身家怎么来的、脾气怎么样、待你有多特别——你就真没一丁点……那个……心思?"
林墨眼皮一跳:"什么心思?"
"你说什么心思。"史坦克咂着嘴,一脸恨铁不成钢,"放着这么一位要模样有模样、要身家有身家、还专程替你掖被角的富婆老板娘——你居然能安安心心当她房客?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蘑菇吗?"
"她待我特别,是因为我是她客人,住得久、又老实。"林墨别过脸,声音却莫名有点干,"我要是因为她有钱、因为她照顾过我,就动些有的没的念头——那成什么了。"
"啧。"史坦克往椅背一靠,"行,你是正人君子,你是柳下惠。可你倒是替我想想——人家老板娘名下的铺面,从街头排到巷尾,租金收得那叫一个红火。这要搁我,早两眼发绿光了。也就是你,守着金山还能当睡铺的炕。"
杰尔慢悠悠地放下茶盏,难得地接了一句正经话,却又带着一丝看不透的笑意:"他说的其实不无道理。老板娘那位身家,寻常人打一辈子铁都攒不下零头。她肯亲自替你擦脸、替你掖被角——要么是把你当晚辈照料,要么……"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端起茶,意味不明地看了林墨一眼,"……那就是她心里头,把你摆在了旁人够不着的位置上。"
可利姆在旁边眨眨眼,认真想了半天,忽然小声插嘴:"林先生……其实我觉得……老板娘她,不是那种会因为钱就对人好的人……她给你擦脸、掖被角,大概……是真的把你当很要紧的人照顾了……"
林墨端着杯子的手,无声地紧了紧。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浮起的麦酒沫,半晌没说话。那几个字像长了脚似的,在他心里踩来踩去——很要紧的人。
他到底也没接话,只仰头,把那杯已经温了的麦酒一口灌尽,闷声道:"……换个话头。"
史坦克和杰尔对视一眼,这回倒都没再追着撩。史坦克只是嘿嘿笑着,伸手替他满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肩:"行,林先生脸皮薄,哥几个就不逼你了。来,喝酒——"他顿了顿,声音里那点坏笑到底没压下去,压着嗓门飞快补了一句,"等哪天你想明白了,记得请哥几个喝喜酒,顺便请老板娘给咱们打折房钱——不,打骨折的那种,嘿嘿。"
林墨"腾"地一下,耳根又红了,闷头灌酒,不接这话茬。
酒过几巡,桌上那点暧昧的笑闹总算慢慢淡下去。史坦克抹了把嘴,收起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难得正经地压低了嗓门,朝三人凑近了些:
"行了,玩笑归玩笑,正经事也该商量商量了。"他朝城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家'圣光之翼',我跟杰尔前前后后打听过几回,口碑、环境、服务都是这条街上数得着的。可利姆要去学门手艺,头一回去,总得挑家像样的店,别让他一上来就撞见些乱七八糟的。"
"我也打听了。"杰尔端着茶,淡淡道,"那家店的天使待客向来稳妥,老板娘芙罗拉又是个通透人,知道可利姆是头一回正经学这个,应该会安排老练些的姑娘带他。"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听着、只在被调侃时才红着耳朵的林墨,"林墨,你若是同去,正好也能开开眼界。你那一套'温度计量体温、记数据'的作风,到那种店里倒还算个新鲜玩法——评鉴嘛,讲究的就是个'如实'二字,你的法子正好补足我们光写感受的短板。"
林墨点了点头。他其实早就想去——不只是为了那个念了很久的、能用来写正式评鉴的念头,也是为了亲眼看看这行当里"正经"的门道到底长什么样。他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支磨得发亮的黄铜温度计,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那日子就定后天。"史坦克拍板,"午后集合,我请客。可利姆头一回,我替他先把进门的路趟平——省得他怯场,翅膀一收就想跑。"
"我、我不会跑的……"可利姆红着脸小声反驳,可那语气里到底还是透出几分紧张。他下意识地往吧台那边瞟了一眼——梅朵莉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过来,正低头擦拭着吧台一角,仿佛没在听,可那一下一下擦案板的动作,却明显放慢了。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个明明凶得能抄菜刀追人、此刻却默默放慢动作的女侍应,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开口,只是在自己那份还没动过的烤肉上又添了两片,轻轻推到可利姆面前。
"多吃点。"他说,"后天要去的路,还长着呢。"
窗外夜色渐深,食酒亭里最后一盏吊灯的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光摇晃。可利姆低头看着盘里多出来的那两片肉,鼻子忽然有点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梅朵莉在吧台那头,也几不可察地垂下了眼帘。
夜更深了。店里只剩他们这一桌还没走。史坦克的酒劲上头,话匣子彻底关不住,荤素不忌地胡扯起来,越扯越没边。他灌了口酒,忽然把话头绕到才聊过不久的那桩正事上,舔了舔嘴唇,眼睛亮得跟抹了油似的:
"话说回来,可利姆啊——"他冲那正低头吃烤肉的天使挤眉弄眼,"你说你后天要去'圣光之翼'学手艺,那我可得多教你两句。你可别一听人姑娘说'请躺下',就老老实实闭眼躺平了,跟条案板上的鱼似的。你得会来事儿,得会顺着人家的节奏走,该脸红脸红、该结巴结巴——你越笨拙,人家天使姑娘才越觉得你有意思,才越肯手把手地教你。懂不懂?"
"……懂……懂一点。"可利姆耳朵尖又红了,埋头吃肉,含含糊糊地应。
"光懂可不行,得会用。"史坦克愈发来了劲,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一股子喝高了才有的、不管不顾的劲头,"我跟你说,那种店里的姑娘,最吃一套——你进门先别急着往里闯,先站着让人家把你打量个够。等她上来了,你就装模作样地紧张一点,问她'这、这个会不会很疼'……保准她那心就软了三分。你要是再装得笨手笨脚一点,说'我、我头一回不太会'——啧啧,那天使姑娘一心疼,说不定连价格都能给你抹个零头。"
林墨搁下杯子,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淡淡道:"……你这话,是把她当什么了?人家是正经做生意的,照章收费,又不是做慈善的。你教可利姆这一套,是想让他去占人家便宜?"
"哎,话不能这么说。"史坦克一挥手,满不在乎,"咱这叫'来事儿',叫'会做人'。你这种人才死心眼——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一分钱一分货。可这行当里,有时候讲究的就是个'情分'二字。你把姑娘哄高兴了,人家服务也用心,这不比干巴巴的银货两讫强?"
林墨:"……歪理。"
杰尔端着茶,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他话糙,理倒不全糙。可利姆这性子,天生就是招姑娘疼的那种——你教他油嘴滑舌,反而不如让他笨拙着去。笨,反而最动人。"
史坦克:"……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我站道理这边。"杰尔淡淡道,又抿了口茶,"可利姆要学的是'怎么与人相处、怎么如实记录',不是学你那套骗姑娘心软的鬼话。"
"我那是传授经验!"史坦克不服气地一拍桌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老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哪回不是——"
话音未落,吧台那边"当"的一声脆响。
梅朵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擦杯子的手,把那块抹布往台沿一摔,缓缓直起身。她没回头,声音却一字一句,又低又平,像是烧到极处反倒压下来的那种平静,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史、坦、克。你方才……说要去哪儿?"
桌上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史坦克的"经验"二字卡在嗓子眼里,喉结上下一滚,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痞笑僵在半空,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没、没去哪儿……姐,我瞎聊,聊闲天呢……"
"哦——聊闲天。"梅朵莉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个弧度——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像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她一字一句,声音又低又平,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聊着聊着,就要把我们家可利姆,教成去风俗店里骗姑娘心软的浑人?"
"姐,误会,天大的误会!"史坦克冷汗都下来了,一手撑着桌沿就想往杰尔身后缩,"我就是……就是逗他玩,逗他玩!我哪敢真教他那些啊!"
"逗他玩?"梅朵莉垂下眼帘,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我们家可利姆,是天使,是店里头号宝贝。他要去学手艺,那是不想一辈子靠着人,是上进。你倒好——"她抬起眼,眼底那点凶光终于盖不住了,"非要把他往沟里带。今天我不给你长点记性,日后他真让你教坏了,我拿什么赔他?"
话音未落,她猛一弯腰,从吧台底下一手抽出一把菜刀——银光一闪,紧接着又抽出一把,两把菜刀在她掌心里打了个转,刀背相击,"铛"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酒馆里格外瘆人。
"喂喂喂——"史坦克脸都绿了,慌不择路就要往桌底下钻,"姐!有话好说!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杰尔你倒是说句话啊!可利姆!救命——"
可利姆也急得站了起来,想拦又不敢靠太近,只能迭声喊:"梅朵莉姐!他、他就是嘴上没把门的,没真想教我那些!你别——"
可已经晚了。
梅朵莉眼底的火彻底窜了起来。她身形一晃,几乎是眨眼间就欺到了桌边——那双有翼人特有的、带着利爪的足爪在地板上"咯吱"一蹬,整个人像只扑食的猛禽般掠起。史坦克刚探出半个身子想溜,就被一只带着寒光的足爪稳稳扣住后脑勺,死死按在原地;杰尔才抬起手要劝,另一只足爪已不偏不倚地罩上他的头顶——两只如钩的猛禽足爪,一左一右,正正地扣住了两个大男人各自的后脑,将他们钉在了原地。
史坦克:"……" 杰尔:"……"
桌上一片死寂。那两把菜刀还悬在梅朵莉掌心里,反射着吊灯昏黄的光。
而梅朵莉自己,则顺着那一扑的冲势,足尖一错——整个人借着有翼人那股腾跃的劲头,竟然直接跨坐上了桌沿,就正正地横在林墨身前。她收拢羽翼时带起的那阵风还没散,裙摆堪堪落下,而那块被布料与里衬严严实实裹着的、裙裾正中的那片区域,就这么不偏不倚地、隔着几层厚实的布料,悬在了林墨脸的正上方。
林墨后脑撞在椅背上,僵住了。
他的脸,此刻正正地卡在梅朵莉分开的膝弯之间,被那两只修长有力的腿圈在当中。视野里只剩下一片随着她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被衣料裹得密不透风的暖褐色裙裾——所幸隔着好几层布料,半分都看不到别的,只是那股温热的气息,和衣料淡淡的皂角味,兜头罩脸地压下来,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而他仰起的视线,恰好越过那片裙裾,看见梅朵莉怀里——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小天使又被她抄起、稳稳地抱了满怀,正窝在她臂弯里,翅膀都被她拢住,只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和一句含含糊糊的、又惊又软的抗议:
"梅、梅朵莉姐……你把林先生……压、压着了……"
梅朵莉垂着眼,居高临下地扫过桌下被自己两只足爪扣住后脑、大气都不敢喘的史坦克和杰尔,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僵在桌沿、连睫毛都不敢动一下的黑发男人,鼻子里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压的就是他。"她顿了顿,声音又低又平,"谁让他们,一个个都想把我们可利姆教坏。今儿个,姐就让他们好好长记性——"
她说着,两把菜刀"叮"一声并拢,刀尖正对着桌下那两个被扣住的男人,一字一句:
"可利姆是店里头号的宝贝,谁要是再敢把那些下三路的浑话往他耳朵里灌——"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吓人,"姐就把谁的舌头,拿这两把刀,一寸一寸地,片成臊子。"
史坦克:"……"
杰尔:"……"
林墨:"…………"
吊灯"噼啪"跳了一下。
桌下,两个大男人被那两只利爪扣着后脑,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桌上,那个小天使被女侍应抱在怀里,窝在她臂弯里,又急又软地小声叫唤;而林墨,此刻被夹在女侍应的膝弯之间,脸冲着那片被衣料裹得严严实实的裙裾,除了瞪着天花板装死,什么也做不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他只能听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和那句从史坦克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忏悔:
"梅朵莉……错了,错了……我再也不教可利姆那些鬼话了……您……您先把刀放下……咱有话好好说……"
好半晌,梅朵莉才慢悠悠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两只扣着人后脑的足爪,却没松开。她垂着眼,声音里那股凶劲缓下去几分,却仍是沉沉的:
"……先把话说清楚。"她说着,环着怀里小天使的手臂,无声地紧了紧,语气又低又缓,"你们后天,真要去城西那家天使店?"
史坦克和杰尔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怂。半晌,还是史坦克吞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带着一丝讨好地挤出一句:
"……是、是……就是带可利姆去学个手艺……姐你放心,我们发誓,绝不让可利姆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就让他安安分分地学怎么待人接物、怎么写正经东西……"
梅朵莉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可信。良久,她才终于松开那两只足爪,从桌沿上利落地翻身落地,收拢羽翼,抱着怀里那个被揉得发懵的小天使,垂着眼,淡淡道:
"……学手艺,行。"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只对可利姆才有的软,"只要他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来。姐不拦。"
她说着,低头看着怀里仰头望着她的小天使,抬手替他理了理被揉乱的额发,声音几不可闻地补了一句:
"……一根羽毛都不许少。"
可利姆在她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直到梅朵莉抱着他转身回了吧台,那两把菜刀"哐当"一声丢回案板上,桌下那两个男人才敢从憋着的气里缓过来。史坦克瘫回椅背上,抹了把冷汗,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我的娘诶。我差点以为今晚真要被片成臊子了。"
杰尔难得地、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足爪碰歪的领口,冷静得近乎可疑:"……我倒是很好奇,她是怎么做到一边抱着可利姆、一边还能把我们俩钉在地上,还顺带把你那张胡说八道的嘴按在案板边上的。"
"你还有心思分析这个?!"史坦克瞪他,"你就不怕她真把刀架你脖子上?"
"怕。"杰尔端起茶,手却有点抖,"但我更想弄明白——她是几点练成这身本事的。"
林墨没接话。他正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喉咙干得厉害。方才那短短一瞬,那片温热得几乎能烫到脸颊的暖褐色衣料,和那句贴着他头顶落下的、带着皂角香的低语,还在他脑海里搅成一团,怎么都散不去。他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被那阵劲风扫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把那股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伸手去够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麦酒。
"……我好像,是有点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疼可利姆了。"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史坦克和杰尔齐齐看向他。
林墨却没再往下说,只仰头,把那口凉酒灌了下去。
夜,更深了。食酒亭终于真正打烊——灯一盏盏熄了,矮人姑娘锁了后门,梅朵莉抱着困得直打盹的可利姆,把他裹进一件厚斗篷里,才肯放他走。临出门,她还冲着史坦克和杰尔"哼"了一声,吓得两人一左一右,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林墨独自走在回'不眠之夜'的路上。夜风一吹,酒劲下去大半,人也清醒了些。他摸进口袋,指尖碰了碰那支黄铜温度计,又想起方才梅朵莉那句"一根羽毛都不许少"——明明是凶巴巴的语气,却硬是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心软。
他忽然就想起了另一个人。
回到旅店门口时,门内透出的暖光让他脚步顿了顿。他推开门,铃铛"叮"地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美夜正靠在椅背上,捧着一本册子在看——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眉眼弯起来,带着一点没睡透的、慵懒的温柔。
"回来啦?"她搁下册子,"喝了不少吧?"
"嗯。聊得晚了些。"
她没急着催他上楼,只撑着下巴看他,目光在他微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声音带着点促狭:
"怎么?那三位又拉着你,聊我聊了半宿?"
林墨脚步一顿,耳根一下就热了。
美夜也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去翻那本册子,嘴角那点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了然。
"行了,"她说,声音又低了些,带着一点点只有夜里才有的、温软的意味,"别站着了。汤在灶上煨着,你喝一碗再上楼。"
她顿了顿,没抬头,声音里那点促狭却悄悄褪了下去,只余下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藏在灯影里的软:
"……省得明儿个又胃疼。"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