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风雪在天黑之前终于停了。龙皓晨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把影小锋从背上放下来，靠在岩石上。少年依然昏迷，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霍雨浩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翻开他的衣领时，看见胸口有一片黑色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冥王殿的人对他用了暗属性魂技。”霍雨浩的声音很沉，“暗劲渗进了经脉，需要尽快清除，否则会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你能清吗？”龙皓晨问。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被打断。”

龙皓晨看了看周围。山坳三面是岩壁，只有来路一个方向能进来，易守难攻。王冬已经去捡柴火了，贝贝在周围的雪地里布设警戒用的雷网。这个地方不算安全，但这是方圆几十里内能找到的最好的藏身之处。

“就在这里。”龙皓晨说，“我来守。”

霍雨浩点了点头，在影小锋身边坐下。他闭上眼睛，冰蓝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覆盖在影小锋胸口的黑色淤青上。冰龙之力不是纯粹的治疗力量，但它能冻结暗劲的蔓延，为身体自身的修复争取时间。

王冬抱着一捆湿柴回来，费了好大劲才点着火。火光照亮了山坳，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冰澜从龙皓晨领口爬出来，爬到火堆边，好奇地看着跳动的火焰。它是冰属性，对火有天生的畏惧，但又忍不住想靠近。

“别烧着自己。”龙皓晨说。

冰澜回头朝他嘶了一声，然后继续盯着火焰。

贝贝布设完雷网，走回来坐下。他的脸色不太好，连续赶路加上战斗，魂力消耗很大。他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分给每个人。龙皓晨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味同嚼蜡。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山坳的入口，圣光在掌心若隐若现。

“你觉得他们会追上来吗？”王冬问。

“会。”龙皓晨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

王冬没有再问。他把干粮吃完，靠着岩壁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光明女神蝶的翅膀在身后半展，随时准备展开。

霍雨浩的治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影小锋胸口的黑色淤青消退了大半，呼吸也变得平稳了。霍雨浩收回手，额头上全是汗，冰蓝色的竖瞳比平时暗淡了许多。

“怎么样？”龙皓晨问。

“暗劲清掉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需要他自己代谢掉。”霍雨浩擦了擦汗，“最迟明天早上，他应该能醒。”

龙皓晨点了点头。“你休息一会儿。我守夜。”

霍雨浩没有推辞，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冰澜从火堆边爬过来，盘在他的膝盖上，用身体给他取暖。小家伙的身体冰凉，但对霍雨浩来说，这种冰凉反而让他感到舒适。

夜深了。山坳里很安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风吹过雪地的呜呜声。龙皓晨坐在入口处，圣光在掌心微微发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雪地。

他想起影。那个灰色的男人躺在星罗城的医馆里，昏迷不醒，魂力被废了大半。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儿子的命。龙皓晨不知道影醒来之后，发现儿子安全了，会不会觉得值得。也许会，也许不会。父亲这种东西，他不太懂。在圣魔大陆，他是个孤儿，被骑士团收养长大。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丢下他。

“想什么呢？”霍雨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龙皓晨回过头，看见霍雨浩睁着眼睛，冰蓝色的竖瞳在火光中闪烁。

“不是让你休息吗？”

“睡不着。”霍雨浩坐起身，把冰澜从膝盖上抱到肩膀上，走到龙皓晨身边坐下，“在想影？”

龙皓晨沉默了一瞬。“在想他的儿子。”

霍雨浩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在岩壁上的影小锋。少年的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深灰色的眼睛依然紧闭着。

“他长得不像影。”霍雨浩说。

“像他母亲吧。”

“也许。”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火堆的火焰跳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落在雪地上，嗤的一声灭了。

“龙皓晨。”

“嗯。”

“你说过，你在圣魔大陆是个孤儿。”

龙皓晨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跟霍雨浩说过这些。霍雨浩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在迷踪林昏迷的时候说过梦话。”霍雨浩的声音很轻，“你说，‘团长，我没有父母，骑士团就是我的家’。”

龙皓晨沉默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但霍雨浩不会骗他。

“是。”他说，“我是孤儿。被骑士团捡到的，不知道父母是谁。”

霍雨浩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放在龙皓晨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但龙皓晨没有躲开。

“现在你不是了。”霍雨浩说。

龙皓晨看着他。冰蓝色的竖瞳在火光中很亮，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有我们。”霍雨浩说，“有王冬，有贝贝，有冰澜。有李导师。有影。”

他顿了顿。“有我。”

龙皓晨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霍雨浩收回手，站起身。“我去看看雷网。”

他走了。龙皓晨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冰澜从霍雨浩肩膀上跳下来，跑回龙皓晨身边，盘在他的膝盖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你听得懂？”龙皓晨低头看着它。

冰澜嘶了一声，点了点头——如果蛇能点头的话。

龙皓晨忍不住笑了。他摸了摸冰澜的头，然后抬头看着夜空。雪停了之后，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在圣魔大陆，星星也是这样亮的。

也许，不管在哪个世界，星星都是一样的。

后半夜的时候，影小锋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龙皓晨看见了一双深灰色的瞳孔。和影一模一样的颜色，但更加清澈，没有被岁月蒙上雾。少年的目光从岩壁扫到火堆，从火堆扫到龙皓晨，然后停在龙皓晨脸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很平静。

“龙皓晨。史莱克学院的。”龙皓晨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你父亲让我们来的。”

影小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龙皓晨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他怎么样了？”影小锋问。

龙皓晨沉默了一瞬。“受了伤，在星罗城的医馆里。没有生命危险。”

影小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撒谎。但他还活着，对吗？”

龙皓晨愣了一下。“对。”

“那就够了。”影小锋撑着岩壁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看着龙皓晨，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冥王殿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我在这里，他们就会追到这里。”

“我们知道。”龙皓晨说。

“你们不该来的。”影小锋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欠史莱克的，不该由你们来还。”

龙皓晨看着他，忽然想起影说过的话——“你们四个，会是这场战争的关键。”影的儿子，也许也是。

“不是还债。”龙皓晨说，“是救人。”

影小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和他父亲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们史莱克的人，都这么傻吗？”

“大概吧。”

远处，山坳的入口处，霍雨浩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人来了。”

龙皓晨的圣光瞬间燃起。王冬和贝贝同时站了起来。影小锋站在岩壁边，深灰色的眼睛盯着入口的方向，脸上没有恐惧。

黑暗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不是灰袍人。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人，长发及腰，面容绝美。她的眼睛是冰蓝色的，和霍雨浩的一模一样。她站在火光照亮的边缘，看着霍雨浩，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冰面。

霍雨浩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抬起手，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头冰龙的虚影。那头龙的模样，和上古冰龙一模一样。

霍雨浩的脸色变了。“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上古冰龙选择了你，不代表它是唯一。这个世界的冰属性传承，不止一个。”

龙皓晨的圣光在掌心燃烧到了极致。“你是冥王殿的人。”

女人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聪明。”

她抬起手，冰龙虚影咆哮着朝霍雨浩扑去。霍雨浩本能地展开冰墙，但冰墙在那头虚影面前像纸一样脆弱，瞬间碎裂。他的身体被撞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霍雨浩！”龙皓晨冲了上去。

圣光掌脱手而出，金色的掌印直奔女人的胸口。女人连看都没看，随手一挥，一道冰墙将圣光掌挡了下来。冰墙碎了，但圣光掌也被消耗殆尽。

“圣龙之力。”女人看着龙皓晨，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果然名不虚传。冥王大人对你很感兴趣。”

“冥王大人？”龙皓晨的眉头皱起，“你是冥王的人。”

女人笑了。“不是人。是使者。”

她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龙皓晨的圣光盾在身前展开，但攻击没有来。他猛地转身，看见女人已经站在了影小锋面前。

“这个孩子，我们带走了。”她伸出手，抓住了影小锋的肩膀。

冰澜从龙皓晨肩膀上弹射而出，一口咬住了女人的手腕。冰蓝色的寒气从它的牙齿注入，女人的手腕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她低头看着冰澜，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万年玄冰蟒的幼崽？有意思。”

她甩了甩手，冰澜被甩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冰澜！”龙皓晨的眼睛红了。圣光在体表燃烧到了极致，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坳。他朝女人冲了过去，双拳裹着圣光，一拳一拳地轰出。

女人闪避着他的攻击，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舞。她的冰墙一面接一面地展开，挡住了龙皓晨的每一拳。

“你的力量很强，但你的身体太弱了。”女人的声音很平静，“这具身体承载不了圣龙之力。再这样下去，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会倒下。”

龙皓晨没有停。他的拳头上开始出现裂纹，金色的血液从裂纹中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冰澜被这个女人打飞了，影小锋在她手里，霍雨浩倒在雪地里。他不能停。

霍雨浩从雪地里爬起来，冰蓝色的竖瞳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光芒。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不是冰龙使者。”

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身上的冰属性气息，是偷来的。”霍雨浩的声音很冷，“你杀了真正的冰龙传承者，抢走了他的力量。所以你的冰龙虚影才会那么脆弱，连我的冰墙都打不碎。”

女人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霍雨浩抬起手，冰蓝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这一次，他没有凝聚冰墙，而是凝聚了一柄冰晶长剑。剑身上流转着古老的符文，和上古冰龙门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女人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

“上古冰龙的真正传承。”霍雨浩握着剑，朝女人走去，“你以为冰龙传承只是一团力量？错了。冰龙传承是有意志的。它选择了谁，就是谁。偷来的力量，永远不可能战胜真正的传承。”

女人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松开影小锋，双手在身前交叠，冰龙虚影再次凝聚。这一次的虚影比之前更加凝实，但霍雨浩能看见，它的核心是空的。没有意志，没有灵魂，只是一团被强行凝聚的冰属性魂力。

冰晶长剑斩出，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斩在冰龙虚影的头颅上。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碎裂成无数冰晶，飘散在空气中。女人的身体被剑光的余波击中，倒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岩壁上。

她撑着岩壁站起来，看着霍雨浩，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杀了真正的传承者，抢走了他的力量？”霍雨浩的声音很冷，“但你没有抢走他的灵魂。没有灵魂的力量，只是一具空壳。”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疯狂。

“你说得对。我没有抢走他的灵魂。”她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但他的灵魂，被冥王大人收走了。等冥王大人降临，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她的身体化作冰蓝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和那些灰袍人的死法一样，但颜色不同。

山坳里安静下来。

龙皓晨跪在雪地上，拳头上全是血。冰澜从岩壁下爬过来，一瘸一拐地爬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龙皓晨把它抱起来，检查了一下，没有骨折，只是撞得不轻。

“没事。”他摸了摸冰澜的头，声音有些哑。

霍雨浩走过来，把冰晶长剑插在雪地里，蹲下身看着龙皓晨的伤口。那些裂纹从他的拳头一直蔓延到小臂，金色的血液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你又逞能了。”霍雨浩的声音很轻。

“你不也是。”龙皓晨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影小锋站在岩壁边，看着他们两个，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王冬和贝贝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王冬的脸色很白，刚才那个女人释放的冰龙虚影虽然被霍雨浩斩碎了，但余波还是让他受了点伤。贝贝扶着他，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

“都活着？”龙皓晨问。

“都活着。”贝贝点了点头。

龙皓晨撑着地面站起来，把冰澜放在肩膀上。他走到影小锋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走吧。送你回家。”

影小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我没有家。”

龙皓晨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在影小锋肩膀上拍了拍。“那就先回史莱克。”

影小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五个人走出山坳，走进了夜色中。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地飘落，把他们的脚印一层一层地覆盖。冰澜缩在龙皓晨的领口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金色的眼睛在雪光中闪烁。

霍雨浩走在龙皓晨身边，冰蓝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龙皓晨。”

“嗯。”

“那个女人说的冥王大人，是真的要降临了吗？”

龙皓晨沉默了很久。“不管他来不来，我们都在这里。”

霍雨浩点了点头。“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