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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夜

裴轸:治愈你的余生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了十二月的一个星期四。许清晏那天加了个班,送走最后一个来访者时已经快八点了。她关掉咨询室的灯,锁好门,走出院子。雪已经下了两个小时,青石板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她站在门口,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雪花,忽然不想打车了。她想走一走。

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沿着胡同慢慢地走。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但不冷。胡同里很安静,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偶尔传来电视的声音和炒菜的香味。她走到胡同口,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双闪灯在雪中一明一灭。裴轸靠在车门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正在等她。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打电话你没接。”裴轸说,“猜你还在工作室。”许清晏掏出手机,看到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裴轸的。“没听到。静音了。”“上车吧。冷。”

许清晏没有上车。她站在裴轸面前,仰着头,看着雪花落在他的伞上、肩上、睫毛上。“裴轸,我想走走。”“这么冷,走什么?”“下雪了。想走走。”

裴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收了伞,塞回车里。他脱掉自己的手套,递给她。“戴上。”许清晏接过手套,套在手上。手套很大,她的手指在里面空荡荡的,但很暖。裴轸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她的半张脸都遮住了。“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地走。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无数张白纸。路灯的光把雪照成了橘黄色,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裴轸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许清晏走在靠里的一侧。谁都没有说话,但手一直牵着。

“裴轸,你还记得去年下雪的时候吗?”“记得。你在工作室门口堆雪人。”“你帮我铲雪了。”“嗯。借的隔壁的铁锹。”“那把铁锹后来还了吗?”“还了。你又借了一次,忘了?”“忘了。”“你记性不好。”“你记性好。你什么都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许清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雪花在他的睫毛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裴轸,你说,明年下雪的时候,我们在干嘛?”“一样。走路。”“走多久?”“走到不想走了为止。”“那要是想一直走呢?”“那就一直走。”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脸上流着,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雪。裴轸伸出手,用袖子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水。“别哭了。脸会皴。”“嗯。”她吸了吸鼻子,“不哭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雪还在下,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他们的脚印,一串一串地印在雪地上,又很快被新雪覆盖。走了一个小时,从三里屯走到了家。裴轸的头发全白了,许清晏的也是。他们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对方满头白雪的样子,同时笑了。

“你成老头了。”许清晏说。“你也是老太太。”“那我们还走吗?”“不走了。到家了。”

两个人上了楼,进了屋。蛋黄蹲在玄关,仰着头看着他们,叫了好几声。“蛋黄,我们回来了。”许清晏蹲下来,把蛋黄抱起来,“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蛋黄把脑袋拱进她的怀里,叫了一声。“它说它也想看雪。”裴轸说。“不能出去。猫怕冷。”“那让它看窗户。”

许清晏抱着蛋黄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蛋黄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从天上一片一片地飘下来,伸出爪子去够玻璃,够不到,叫了一声。

“蛋黄说它想抓雪。”裴轸说。“抓不到。”“那怎么办?”“明年带它出去。穿衣服。”

裴轸笑了。他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许清晏站在窗前,陪着蛋黄看雪。蛋黄看了一会儿,不看了,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猫抓板前开始磨爪子。“蛋黄不看了?”“它看够了。”许清晏笑了。

晚饭是裴轸做的。番茄鸡蛋面,热腾腾的两大碗,上面撒了葱花和香菜——许清晏的那碗没有香菜。她坐在餐桌前,捧着碗,喝了一口汤。酸酸的,暖暖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好吃。”她说。“真的?”“真的。下雪天就该吃面。”“为什么?”“因为暖和。”

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她。“你吃。”许清晏说。“你吃。你瘦。”“我没瘦。胖了两斤。”“哪里胖了?”“肚子。”“看不出来。”“你眼神不好。”

裴轸笑了。

吃完饭,裴轸洗了碗,许清晏擦了桌子。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蛋黄趴在裴轸腿上,咕噜咕噜地叫着。电视里在播一个新闻节目,说今晚的雪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提醒市民注意保暖、注意出行安全。

“裴轸,你说明天雪会停吗?”“会。”“几点?”“明天早上。”“你怎么知道?”“天气预报说的。”

许清晏笑了。她靠在裴轸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雪。雪小了一些,从密集的鹅毛变成了细细的粉末,在路灯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裴轸,你说,雪停了以后干嘛?”“堆雪人。”“你还堆?”“你堆。我帮忙。”“今年堆一个大的。”“多大?”“这么大。”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

裴轸看着她张开双臂的样子,笑了。“好。这么大。”

那天晚上,许清晏躺在床上,裴轸躺在她旁边。蛋黄睡在床尾的猫窝里,今天没有上床,因为它在窗台上看雪看了太久,累了。“裴轸,你说明天蛋黄还看雪吗?”“不看。看一天就够了。”“那你呢?你看够了吗?”“没有。”“为什么?”“因为明天你堆雪人。我想看你堆。”

许清晏翻过身,面对着他。床头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裴轸,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让我觉得,我做什么都有人看。”“有人看不好吗?”“好。但有时候会紧张。”“紧张什么?”“怕做不好。”“做不好也没关系。我看的是你,不是雪人。”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裴轸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别哭了。明天还要堆雪人。”“嗯。”她擦掉眼泪,“不哭了。”

两个人抱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挂在光秃秃的桂花树枝头。蛋黄在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爪子里,咕噜咕噜地叫着。明天早上,地上会铺满一层厚厚的雪。许清晏会去堆雪人,裴轸会帮她。蛋黄会蹲在窗台上看。他们会堆一个很大的雪人,比去年的大,比前年的也大。然后他们会吃早饭,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雪每年都会下,雪人每年都会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