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康华走后的第三天,蛋黄终于不再蹲在窗台上等了。它恢复了往常的作息——早上蹲在厨房门口等罐头,上午趴在阳光最好的地板上晒太阳,下午跳到沙发上睡大觉,晚上趴在裴轸腿上咕噜咕噜地叫。许清晏说蛋黄想通了,裴轸说不是想通了,是习惯了。等待和习惯之间,只隔着几天的时间。
院子里的桂花还在落。每天早晨许清晏去扫,扫完了晚上又落一层,好像永远也落不完。她看着那些金色的花瓣,觉得扔了可惜,就找了一个干净的玻璃罐,把落花装进去,一层花一层糖,压得实实的。
“你在干嘛?”裴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做桂花酿。”许清晏头也不抬,“网上看的。把桂花和糖腌在一起,过几天就能泡茶喝。”
裴轸蹲下来,看着那个玻璃罐。金色的花瓣在白糖的包裹下慢慢渗出汁水,颜色变得更深了,像琥珀色的碎屑。“能成功吗?”
“不知道。试试。”
裴轸没有再说,把茶杯放在她旁边,也蹲下来帮她捡花瓣。两个人蹲在桂花树下,一朵一朵地捡,像两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孩子。蛋黄从屋里跑出来,蹲在旁边看着他们,歪着头,尾巴一甩一甩的。
“蛋黄也想帮忙。”许清晏说。
“它想捣乱。”
“它不会。”
“它会。上次它把毛线球弄散了,缠了一屋子。”
许清晏笑了。她把捡好的花瓣放进玻璃罐,又撒了一层糖,压实,再放花瓣,再撒糖。一层一层,像在盖一座小小的房子。罐子快满了,她盖上盖子,晃了晃,让糖和花瓣混合得更均匀。
“好了。”她把罐子放在窗台上,“过一周就能喝了。”
“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试。”
裴轸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他想起她说这句话的样子,和她以前说“你能撑过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确定,但值得试。她总是这样,对人对事对花对酒,都一样。
一周后,许清晏打开罐子。桂花和糖已经融在一起,变成了浓稠的琥珀色糖浆,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她舀了一勺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搅了搅。糖浆慢慢化开,水变成了淡金色,桂花浮在水面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睡莲。
“尝尝。”她把杯子递给裴轸。
裴轸接过杯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他沉默了片刻,又喝了一口。“好喝。”他说。“真的?”“真的。甜。不腻。有桂花的香。”许清晏也给自己冲了一杯,喝了一口,确实好喝。比外面买的桂花酱更清新,没有添加剂的味道,只有纯粹的桂花香和冰糖的甜。
“裴轸,你说你爸会喜欢吗?”
“会。”
“那给他寄一瓶。”
“好。”
周末,裴轸去邮局寄包裹。玻璃罐用气泡膜裹了好几层,装在纸箱里,又塞满了泡沫。他在寄件单上写上裴康华的地址和电话,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清晏做的桂花酿。泡水喝。一天一勺,别多了。”
许清晏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行字,笑了。“你怎么知道一天一勺?”
“猜的。”
“猜得这么准?”
裴轸的耳朵红了,没有说话。
三天后,裴康华打来电话。裴轸接的,开了免提。
“爸,收到了?”
“收到了。”裴康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桂花酿?”
“嗯。清晏做的。你泡水喝,一天一勺。”
“知道了。”裴康华沉默了片刻,“好喝。”
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他看了许清晏一眼,许清晏的眼睛亮亮的。“爸,你喜欢就好。”
“嗯。”裴康华又沉默了片刻,“轸儿。”
“嗯。”
“你跟清晏说,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裴轸把手机递给许清晏。
许清晏接过手机,有些紧张。“爸。”
“清晏。”裴康华的声音比跟裴轸说话时柔和了一些,“桂花酿,好喝。”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爸,你喜欢就好。喝完了我再做。”
“好。做多了寄来。别太累。”
“不累。很简单。”
“嗯。”裴康华说,“轸儿欺负你,跟我说。”
许清晏笑了。“他不欺负我。”
“那就好。”
挂了电话,许清晏看着裴轸,眼泪还没干。“你爸说让你别欺负我。”
“我欺负你了吗?”
“没有。”
“那他说什么?”
“他说‘那就好’。”
裴轸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许清晏,你知道吗,我爸很少跟人开玩笑。”
“那是开玩笑?”
“嗯。他说‘轸儿欺负你,跟我说’,就是开玩笑。他不会说这种话的。”
许清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那他为什么说了?”
“因为你。”裴轸说,“因为你让他放松了。”
那天晚上,许清晏躺在床上,裴轸躺在她旁边。蛋黄睡在床尾的猫窝里,今天没有趴门口,也没有等谁。它好像终于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家只有两个人一只猫的日子。等待的时候觉得日子很长,习惯了以后觉得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桂花快落完了。一眨眼,裴康华走了快两周了。一眨眼,秋天就要过去了。
“裴轸。”“嗯。”“你说,你爸一个人在上海,会不会每天都泡桂花酿喝?”“会。”“你怎么知道?”“因为他觉得好喝。好喝的东西,他会天天喝。”“跟你一样。”“我怎么了?”“你觉得好吃的东西,也天天吃。你做了半个月的红烧肉,我吃了半个月。”“不好吃吗?”“好吃。但也不能天天吃。”“为什么?”“因为会腻。”“你腻了?”“没有。我怕你腻。”裴轸看着她。“不会腻。”他说,“你做的,都不会腻。”
许清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眼睛有点疼,但她控制不住。这个人,总是说一些很简单的话,却让她觉得很有道理。
“裴轸,谢谢你。”“谢什么?”“谢你记得我爱吃石榴。谢你记得我不吃香菜、不吃姜。谢你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我知道。所以我谢谢你。”
裴轸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挂在光秃秃的桂花树枝头。风停了,树叶不响了,整个院子都很安静。明天早上,许清晏会去扫最后一批桂花。她会把它们装进玻璃罐,一层花一层糖,压得实实的。她会寄一瓶给裴康华,一瓶给许国良,一瓶留着自己喝。裴轸会帮她写寄件单,在备注栏写“一天一勺,别多了”。然后他们会吃早饭,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
日子就是这样。做桂花酿,寄桂花酿,等桂花再开。一年一年,一罐一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