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了。不是一点点地开,是一夜之间全开了。许清晏早上推开院子的门,一股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香水。她愣在门口,看着那棵桂花树——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密密麻麻地缀满了金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像满天的星星落到了树上。
“裴轸!”她喊了一声。
裴轸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
“桂花开了。”
裴轸走到她旁边,看着那棵桂花树,沉默了片刻。“真的开了。”
“你不是说还要等一年吗?”
“它着急了。”
许清晏笑了。她走过去,站在桂花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金色的小花。花瓣很薄,很软,轻轻一碰就掉了,落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小片金色的羽毛。她凑近闻了闻,香气更浓了,甜而不腻,像是能把人的心融化。
“裴轸,你闻。”她把手里那几朵桂花递到他鼻子下面。
裴轸低下头,闻了闻。“香。”
“就一个字?”
“很香。”
许清晏笑了。她知道他不会说太多,但他站在桂花树前看了很久,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想起去年他问“桂花明年能开花吗”,她说“能”,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你想让它开”。现在真的开了。
“裴轸,你高兴吗?”
“高兴。”
“有多高兴?”
裴轸想了想。“跟娶你那天一样高兴。”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裴轸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别哭了。桂花还要开好几天呢。”
“我没哭。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记得娶我那天的感觉。”
裴轸看着她,眼眶也红了。“那天的感觉,不会忘。”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前,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金色的雪。蛋黄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青石板地面上,仰着头看着桂花树,叫了一声。
“蛋黄说好香。”许清晏说。
“它说的是‘快进屋,粥要糊了’。”
许清晏愣了一下,然后闻到一股糊味从厨房飘出来。她瞪了裴轸一眼,他笑了,转身跑回厨房。许清晏抱着蛋黄,站在院子里,看着裴轸跑进厨房的背影,笑了。
早饭是有点糊味的红枣粥,但许清晏喝了两碗。裴轸说糊了就别喝了,她说糊了好,有一股烟火气。裴轸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那天下午,许清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画本和铅笔。她想画桂花。不是画一枝,是画一整棵。画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画它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样子,画它开了满满一树、把整个院子都染成金色的样子。
裴轸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一杯自己端着。他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画。
“你不去公司?”许清晏问。
“今天不去。在家陪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陪。”
“我想陪。”
许清晏没有再说。她低下头,继续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裴轸安静地坐在旁边,喝茶,看她画画。蛋黄趴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裴轸,”许清晏说,“你说,这棵桂花树能活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比你久。比我久。”
许清晏放下铅笔,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桂花树能活几十年。我们活不过它。”
许清晏沉默了片刻。“那以后谁来看它?”
“以后的人。”裴轸说,“我们不在了,还有人会住在这里。他们会看到这棵树,会说‘这棵桂花树好香’。他们会摘桂花泡茶、做糕。他们会像我们一样,坐在树下喝茶、画画、发呆。”
许清晏的眼眶红了。“裴轸,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让我觉得,我们不在了也没关系。”
“因为本来就没关系。”裴轸说,“树在,院子在,房子在。我们也在。在别人的记忆里。”
许清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裴轸没有擦她的泪,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握紧了他的手,继续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蛋黄在脚边咕噜咕噜地叫,桂花从树上簌簌地落。一切都很安静,又很热闹。
那天傍晚,许清晏画完了。她把画从画本上取下来,递给裴轸。“送你。”
裴轸接过去,看着那幅画。画里的桂花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金色的花瓣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树下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但一个靠着一个,手牵着手。蛋黄蹲在脚边,仰着头看着桂花树,尾巴竖得高高的。
“这是谁?”裴轸指着画里的两个人。
“你和我。”
“看不清脸。”
“不用看清。知道是我们就行。”
裴轸把画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拿出一个相框,把画装了进去。相框是木质的,深胡桃色,和许清晏送他的那幅水彩画一样的颜色。他把相框放在客厅的书架上,和两个人的合照并排摆在一起。
“好了。”他说。
许清晏看着书架上的画,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想起去年她送他那幅见山办公室的水彩画,他也是这样,看了一会儿,然后装进相框,摆在桌上。这个人,把她送的每一幅画都留着,都摆在能看到的地方。
“裴轸,你留着那么多画,不嫌占地方吗?”
“不嫌。你画的,都不占地方。”
许清晏笑了。
那天晚上,裴轸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排骨汤。许清晏坐在餐桌前,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好吃。”她说。“真的?”“真的。你做什么都好吃。”
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给她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裴轸洗了碗,许清晏擦了桌子。然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桂花。天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挂在桂花树的枝头,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裴轸,”许清晏说,“你说,月亮上真的有桂花树吗?”
“有。传说里有的。”
“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地上有,天上就应该有。”
许清晏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裴轸,你说,我们以后会去月亮上吗?”
“不会。我们在地上。”
“在地上干嘛?”
“过日子。”
许清晏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茶杯里,落在蛋黄的身上。蛋黄趴在青石板地面上,被落花盖了一身,它抖了抖毛,花瓣从它身上飘下来,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蛋黄成了花猫。”许清晏说。
“嗯。桂花味的。”
许清晏笑出了声。她把蛋黄抱起来,搂在怀里,闻了闻。“真的是桂花味的。”
蛋黄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我不要当花猫”。
那天晚上,许清晏躺在床上,裴轸躺在她旁边。蛋黄没有睡猫窝,也没有睡床上,而是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月光照在它的身上,把它橘色的毛染成了银白色。
“蛋黄在看桂花。”许清晏说。
“嗯。它喜欢桂花。”
“你怎么知道?”
“它看了很久。”
许清晏翻过身,面对着他。“裴轸,你说,蛋黄知道什么是好看吗?”
“知道。它觉得你好看。”
“你怎么知道?”
“它每天都看你。”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裴轸,你说话越来越会哄人了。”
“没有哄。是真的。”
许清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裴轸,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会说话的人。”
裴轸笑了。“我只跟你说话。”
“跟别人呢?”
“跟别人也说。但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跟别人说工作。跟你说生活。”
许清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裴轸,谢谢你跟我说生活。”
裴轸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许清晏,谢谢你听我说。”
两个人抱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蛋黄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跳上床,趴在两个人中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明天早上,地上会铺满一层金色的花瓣。许清晏会去扫,裴轸会帮她。蛋黄会蹲在旁边看。然后他们会吃早饭,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桂花每年都会开。他们每年都会看。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