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下午,许清晏搬出了画架。
她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自从见山开业以后,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工作室和家里,偶尔画几笔,也都是潦草的速写,不成样子。今天天气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忽然想画画了。
裴轸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看到她支起画架,愣了一下。
“你要画画?”
“嗯。”许清晏坐在画架前,调着颜料,“好久没画了,手痒。”
裴轸把茶放在茶几上,走到她身后,看着她调色。她的手指很灵巧,挤颜料、调色、试色,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他想起她送他的那幅画——见山办公室的落地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细细的雪花,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桂花苗。那幅画现在还挂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每天都能看到。
“画什么?”他问。
“不知道。”许清晏看着空白的画布,“你想让我画什么?”
裴轸想了想。“画蛋黄。”
许清晏笑了。“好。画蛋黄。”
蛋黄蹲在窗台上,正在舔爪子。它不知道自己在被画,舔得很认真,从爪子舔到胳膊,从胳膊舔到肩膀,把自己舔得湿漉漉的。
“蛋黄,别动。”许清晏说。
蛋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舔。
“它不听你的。”裴轸说。
“它不听任何人的。”
裴轸笑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端着茶杯,看着许清晏画画。她画得很快,先用铅笔勾出轮廓,然后上色。蛋黄是橘色的,毛色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她调了好几种橘色,一层一层地往上铺,蛋黄的形象慢慢从画布上浮现出来。
“像吗?”她问。
“像。”裴轸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但眼睛不像。”
“哪里不像?”
“蛋黄的眼镜是琥珀色的,你画成了棕色。”
许清晏看了看,确实不像。她调了一点黄色,在眼睛上加了几笔。琥珀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小灯泡。
“现在呢?”
“像了。”
许清晏笑了。她继续画,画蛋黄的爪子、尾巴、肚皮。蛋黄舔完毛,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画架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画布上的自己,叫了一声。
“蛋黄说画得不像。”裴轸说。
“它说的是‘画得真像’。”
“你听得懂猫语?”
“嗯。跟你学的。”
裴轸笑了。他蹲下来,摸了摸蛋黄的背。“蛋黄,你在画里。”
蛋黄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我知道”。
许清晏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画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布上,把蛋黄橘色的毛照得发亮。她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好了。”她说。
裴轸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幅画。画里的蛋黄蹲在窗台上,背景是院子里的石榴树和桂花树,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蛋黄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亮的,好像在看着画外的人。
“好看。”裴轸说。
“真的?”
“真的。比蛋黄好看。”
蛋黄叫了一声,好像在抗议。
“蛋黄说它比画好看。”许清晏说。
“它说的不对。”
许清晏笑了。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放在茶几上,让蛋黄看。蛋黄走到画前,闻了闻,伸出爪子碰了碰画布,然后转身走回猫窝,趴下来,把脸埋进爪子里。
“它害羞了。”裴轸说。
“嗯。它没见过自己这么好看。”
裴轸笑了。
晚饭是裴轸做的。红烧肉、清炒时蔬、排骨汤。许清晏坐在餐桌前,喝着汤,看着墙上那幅蛋黄的画。
“裴轸,”她说,“你说,蛋黄以后会老吗?”
“会。”
“老了以后呢?”
“老了以后还是蛋黄。”
许清晏的眼眶红了。“裴轸,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
“为什么?”
“因为你说‘老了以后还是蛋黄’的时候,好像一切都不会变。”
裴轸放下筷子,看着她。“许清晏,有些东西不会变。蛋黄不会变。我不会变。你也不会变。”
“我会变。我会老。”
“老了也是你。”
许清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裴轸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吃饭。”
“嗯。”许清晏擦掉眼泪,“吃饭。”
吃完饭,裴轸洗了碗,许清晏擦了桌子。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蛋黄趴在裴轸腿上,咕噜咕噜地叫着。许清晏靠在裴轸肩膀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
“裴轸,”她说,“你明天做什么?”
“上班。你呢?”
“上班。”
“晚上回来做饭。”
“好。”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裴轸,”许清晏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
裴轸想了想。“会。只要你想。”
“我想。”
“那就一直这样。”
许清晏把脸埋进他的肩膀,笑了。
那天晚上,许清晏躺在床上,裴轸躺在她旁边。蛋黄睡在床尾的猫窝里。窗帘拉上了,月光被挡在外面,卧室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裴轸,”许清晏说,“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画的蛋黄。”
“怎么了?”
“好看。想挂在公司。”
许清晏翻过身,面对着他。“真的?”
“真的。挂在咨询室里,来访者看到会开心。”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裴轸,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让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本来就有意义。”裴轸说,“你只是不知道。”
许清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裴轸,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裴轸的眼眶红了。“你也是。”
许清晏笑了。她凑过去,吻了他一下。
“晚安,裴轸。”
“晚安,许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