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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

裴轸:治愈你的余生

端午节前,裴康华打来电话,说要来北京。

裴轸接的电话。裴康华在电话那头说,上海这几天热得不行,想去北京避避暑。裴轸说北京也热,裴康华说北京干爽,不像上海黏糊糊的。裴轸没有拆穿他,他知道父亲不是来避暑的,是想来看看他们。自从过年回去以后,裴康华一个人住在上海,虽然有棋友有花园,但那种热闹过后的冷清,比一直冷清更难熬。

“爸,你哪天到?”裴轸问。

“明天。”

“票买了吗?”

“买了。”

“几点的?”

“上午十点。”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去接你。”裴轸的语气很坚定。

裴康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裴轸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许清晏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你爸要来?”

“嗯。明天。”

“住几天?”

“没说。可能几天,可能一周。”

许清晏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那我们去买点菜。他爱吃什么?”

“红烧肉。排骨汤。清蒸鱼。”

“还有呢?”

“粽子。他说上海买的粽子不好吃,想吃家里包的。”

许清晏笑了。“我不会包粽子。”

“我也不会。”

“那怎么办?”

“学。”

许清晏从他背上直起身,看着他。“裴轸,你什么时候学会包粽子的?”

“还没学。明天学。”

许清晏笑了。

第二天,裴轸去机场接裴康华。许清晏在家包粽子。她站在厨房里,面对着糯米、粽叶、红枣和豆沙,有点发愁。她不会包粽子,但裴轸说“学”,她就学。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个包粽子的视频,一边看一边做。

第一个粽叶破了,糯米洒了一地。第二个粽叶没破,但糯米放多了,包不住。第三个终于包住了,但形状奇怪,不像粽子,更像一个三角形的饭团。

蛋黄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叫了一声。

“蛋黄,别急。包好了给你尝尝。”

蛋黄又叫了一声。

“猫不能吃粽子。给你开罐头。”

蛋黄的眼睛亮了,尾巴竖得高高的。

许清晏把第三个粽子放在盘子里,继续包。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比一个像样。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至少能看出是粽子了。

门铃响了。

许清晏擦了擦手,去开门。裴轸站在门口,旁边站着裴康华。裴康华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爸,来了。”许清晏侧身让他们进来。

裴康华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石榴树上的花开得正盛,橘红色的,一朵一朵地藏在叶子中间。桂花树长高了不少,叶子绿得发亮。青石板地面上扫得干干净净。

“院子不错。”他说。

“裴轸收拾的。”许清晏说。

裴康华看了裴轸一眼,没有说话,但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进了屋,蛋黄从厨房里跑出来,蹲在玄关,仰着头看着裴康华,叫了一声。

“蛋黄,叫爷爷。”许清晏蹲下来,把蛋黄抱起来。

蛋黄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在打招呼。

裴康华伸出手,摸了摸蛋黄的背。蛋黄没有躲,反而把身体拱起来,蹭他的手,咕噜咕噜地叫着。

“它还认识我。”裴康华说。

“嗯。它记性好。”许清晏笑了。

午饭是许清晏做的。红烧肉、排骨汤、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裴康华每道菜都尝了一口。

“好吃吗?”许清晏问。

“还行。”裴康华说,“比上次好。”

许清晏看了裴轸一眼。裴轸用口型说——“‘还行’就是不错。”

许清晏笑了。

吃完饭,裴轸洗了碗,许清晏擦了桌子。然后裴轸从厨房端出一盘粽子。粽子的形状不太规则,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胖有的瘦,但都绑着棉线,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

“爸,你尝尝。”裴轸把盘子放在裴康华面前。

裴康华拿起一个粽子,解开棉线,剥开粽叶。糯米是浅棕色的,浸透了红枣和豆沙的颜色,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像你妈包的。”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裴轸的眼眶红了。“嗯。”

裴康华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他吃得很慢,好像在品味什么。许清晏看着父子俩,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给他们倒了两杯茶。

那天下午,裴康华在客房里睡了个午觉。许清晏给他铺了床,换了新床单,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裴康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

许清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

裴轸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睡着了?”

“嗯。”

“他今天吃了两个粽子。”

“嗯。你包的。”

裴轸的眼眶红了。“许清晏,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包粽子。谢你让他来。谢你做的一切。”

许清晏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裴轸,你不用谢我。我是你妻子。”

裴轸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许清晏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醒了看到,以为我欺负你。”

裴轸笑了。“你欺负我了吗?”

“没有。你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每天早上。你抢我的被子。”

裴轸笑出了声。他靠在许清晏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傍晚,裴轸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裴康华坐在餐桌前,每道菜都尝了一口。

“好吃吗?”裴轸问。

“还行。”裴康华说,“比上次好。”

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给父亲又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裴轸洗了碗,许清晏擦了桌子。然后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蛋黄趴在裴康华腿上,咕噜咕噜地叫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播一个新闻节目。

“爸,”裴轸说,“你这次住几天?”

“几天再说。”

“那你什么时候走?”

“你烦了我就走。”

“不烦。”裴轸说,“你住多久都不烦。”

裴康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裴康华没有走。第二天也没有走。第三天也没有。他住了下来,每天早起,去院子里看石榴树和桂花树。有时候蹲在桂花树前,一看就是十几分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爸在干嘛?”许清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裴康华。

“看桂花。”裴轸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了快二十分钟了。”

“嗯。他喜欢桂花。”

“你妈也喜欢?”

“嗯。”裴轸说,“她以前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后来搬了家,没带走。”

许清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裴轸,你爸想你妈了。”

裴轸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裴康华在北京住了一周。走的那天,许清晏给他包了一袋粽子,让他带回去吃。裴康华接过袋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爸,路上慢点。”许清晏说。

“嗯。”

裴轸拿起车钥匙,送父亲去机场。许清晏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裴康华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许清晏笑了。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蛋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她没看,只是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裴轸的消息:“送走了。在回来的路上。”

许清晏回复:“好。路上慢点。”

“嗯。”

许清晏放下手机,把蛋黄举起来,看着它的眼睛。“蛋黄,你爷爷走了。”

蛋黄叫了一声。

“你爷爷喜欢你。下次来,还让你趴腿上。”

蛋黄又叫了一声,从她手里跳下来,跑到猫抓板前,开始磨爪子。

许清晏笑了。

裴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许清晏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快要睡着了。蛋黄趴在她胸口,也快要睡着了。

“怎么不回屋睡?”裴轸蹲下来,看着她。

“等你。”许清晏睁开眼睛,“你爸上飞机了?”

“嗯。到了会发消息。”

许清晏坐起来,蛋黄从她胸口跳下来,跑回猫窝。

“裴轸,”她说,“你爸今天开心吗?”

“开心。”

“你怎么知道?”

“他吃了两个粽子。比昨天多一个。”

许清晏笑了。“裴轸,你观察得很仔细。”

“因为你教我的。”裴轸看着她,“你教我看人,看细节,看那些不说出来的话。”

许清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裴轸,你学会了吗?”

“学了一点。还在学。”

“慢慢学。不着急。”

裴轸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蛋黄睡在床尾的猫窝里。窗帘拉上了,月光被挡在外面,卧室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裴轸,”许清晏说,“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爸。”

“想他什么?”

“想他一个人在上海,会不会想我们。”

许清晏翻过身,面对着他。“他会的。他想了,就来了。”

裴轸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

许清晏笑了。“我当然对。”

裴轸也笑了。他把许清晏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许清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有家。”

许清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裴轸,你从来都不是没有家。你只是不知道。家不是房子,是人。我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裴轸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许清晏,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让我想哭。”

“那我不说了。”

“不。你说。我爱听。”

许清晏笑了。她凑过去,吻了他一下。

“晚安,裴轸。”

“晚安,许清晏。”

两个人抱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蛋黄在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爪子里,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