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北京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晴天。
许清晏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裴轸的脸上。他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匀,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放在枕头下面——那里藏着一把瑞士军刀,是蛋黄来了以后他才放的,说“有备无患”。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他——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眼神疲惫而疏离。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人,会在一年后躺在她身边,成为她的丈夫。
许清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毛。
裴轸动了动,没有醒。
她又碰了碰他的鼻尖。
他皱了皱鼻子,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
“裴轸,”她小声说,“起床了。今天结婚。”
裴轸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她的脸,迷蒙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明,然后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结婚。”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今天。”
“嗯。”
“几点了?”
“七点。”
“还早。”
“不早了。化妆师九点到。”
裴轸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蛋黄被两个人的动静吵醒了,从猫窝里跳下来,跳到床上,趴在许清晏腿上,仰着头看她,叫了一声。
“蛋黄说恭喜。”许清晏说。
裴轸伸手摸了摸蛋黄的背。“它说的是‘快去做早饭,我饿了’。”
许清晏笑了。裴轸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出卧室。许清晏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锅铲的声音、油烟机的声音。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幸福感。
今天,她要嫁给他了。
九点,化妆师到了。是一个年轻女孩,说话轻声细语的,动作很轻柔。许清晏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闭着眼睛,让她在脸上涂涂抹抹。裴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被化妆师赶了出去——“新郎不能看,出去出去。”
裴轸的耳朵红了,转身去了客厅。许国良和裴康华已经起床了,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蛋黄蹲在茶几上,看着两个老人,尾巴一甩一甩的。
“裴轸,”裴康华放下茶杯,“紧张?”
“有一点。”裴轸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爸,你呢?”
“我?”裴康华愣了一下,“我紧张什么?”
“你儿子结婚。”
裴康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种笑容,裴轸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不是威严的,不是克制的,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欣慰的笑。
“紧张。”裴康华说,“怕给你丢脸。”
裴轸的喉咙发紧。“不会的。你今天很帅。”
裴康华的耳朵红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许国良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唇角微微扬起。
“亲家,”他说,“你儿子像我女儿。”
“哪里像?”
“认真。做事都很认真。”
裴康华看了裴轸一眼,点了点头。“嗯。随他妈。”
裴轸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
化妆师给许清晏化好了妆,换上了婚纱。白色的,很简单,裙摆刚好到脚踝,没有长长的拖尾,也没有繁复的装饰。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头发盘起来了,露出脖颈和肩膀,锁骨线条优美,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
“许小姐,你太美了。”化妆师说。
许清晏笑了笑,走出卧室。
裴轸站在客厅里,背对着卧室的方向,正在跟裴康华说什么。许国良先看到了她,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清晏……”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
裴轸转过身。
他愣住了。
他看着许清晏,看着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脸颊泛红,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点紧张和一点点期待。
裴轸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就让眼泪在脸上流着。
“许清晏,”他的声音沙哑,“好看。”
许清晏的眼泪也涌了上来。“你还没看到我穿婚纱的样子,就哭了。”
“看到了。很好看。”
许清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拍照不好看。”
“嗯。”裴轸握住她的手,“不哭了。”
许国良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眼眶也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裴康华看着儿子和许清晏,唇角微微扬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婚礼在见山的花园里举行。
花园不大,但被布置得很美。白色的椅子排成两排,中间铺着一条浅灰色的地毯,地毯两旁摆满了白色的百合和粉色的玫瑰。花园的角落里,那棵石榴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小小的灯笼。
来的人不多。许国良坐在第一排左边,裴康华坐在第一排右边。肖稚宇和胡羞坐在第二排,陆晚吟坐在第三排,还有一些许清晏和裴轸的朋友。蛋黄没有被带来——裴轸说“婚礼太吵,它会在家害怕”,出门前给它留了两盒罐头。
音乐响起来了。不是传统的婚礼进行曲,是一首轻缓的钢琴曲,许清晏选的。她站在花园入口,挽着许国良的胳膊,看着地毯尽头的裴轸。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亮亮的。
“清晏,”许国良的声音有些发抖,“爸送你到这里。”
许清晏转过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像一棵在风中摇晃的老树。
“爸,”她说,“谢谢你。”
许国良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到第一排坐下。
许清晏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地毯。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看着裴轸。他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他没有擦,就让眼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裴轸,”她说,“我来了。”
裴轸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微微发抖。
司仪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温和而沉稳。
“裴轸,你愿意娶许清晏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爱她、珍惜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永远吗?”
裴轸看着许清晏,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我愿意。”
“许清晏,你愿意嫁给裴轸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爱他、珍惜他、尊重他、保护他,直到永远吗?”
许清晏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愿意。”
司仪笑了。“请交换戒指。”
裴轸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女款是玫瑰金的,镶嵌着一颗椭圆形的粉色蓝宝石;男款是白金的,没有装饰,很简洁。他拿起女款戒指,托起许清晏的手,轻轻地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戴进去的那一刻,许清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拿起男款戒指,托起裴轸的手,戴在他的无名指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也在抖,两个人都抖得厉害,戒指戴了好几次才戴进去。
“好了。”许清晏说。
裴轸握住了她的手。“好了。”
司仪说:“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裴轸低下头,吻了她。很轻,很慢,像春天的风。
许清晏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很暖,微微颤抖。
她踮起脚尖,回应了他的吻。
花园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肖稚宇吹了一声口哨,被胡羞拍了一下。许国良坐在第一排,用手背擦着眼睛。裴康华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张纸巾。
“谢谢。”许国良接过纸巾。
裴康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裴轸松开许清晏,看着她。
“许清晏,你知道吗,你刚才说‘我愿意’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许清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裴轸,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花园里,在阳光下,在百合和玫瑰的香气中,手牵着手,笑着,哭着,像两个从漫长隧道里走出来的人,终于看到了光。
那天晚上,婚礼在见山的咖啡厅里继续。没有盛大的宴席,只有简单的自助餐和几瓶红酒。许国良和裴康华坐在一起,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肖稚宇和胡羞坐在角落里,头靠着头,小声说着什么。陆晚吟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许清晏的肩膀。
“清晏,恭喜你。”
“谢谢。”
“裴轸是个好人。你选对了。”
许清晏笑了。“我知道。”
裴轸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夜深了,客人陆续离开。许国良和裴康华被肖稚宇送回酒店。花园里只剩下裴轸和许清晏两个人。月光照在石榴树上,照在百合花上,照在白色的椅子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裴轸,”许清晏靠在他肩膀上,“我们今天结婚了。”
“嗯。”
“你开心吗?”
“开心。你呢?”
“开心。”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裴轸,”许清晏说,“你以后要叫我什么?”
“老婆。”
许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再叫一遍。”
“老婆。”
许清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
“裴轸。”
“嗯。”
“我爱你。”
裴轸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许清晏,我也爱你。”
两个人抱着,站在花园里,在月光下,在石榴树的果实旁,在百合和玫瑰的香气中。
蛋黄还在家里等他们。
明天,他们就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有小院子、有桂花树、有石榴树、有蛋黄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