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轸说要做红烧肉,然后他真的做了。
许清晏下午五点从工作室出来,裴轸的车已经停在胡同口了。黑色的SUV,洗得很干净,车窗上贴了新的隔热膜,从外面看不太清里面。但许清晏知道他在,因为她看到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一小串桂花香氛在轻轻摇晃。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很暖,空调开着,座椅加热也开着——虽然五月已经不需要了,但他还是开了,因为她怕冷。
“今天怎么样?”裴轸发动汽车。
“还行。两个来访者,都是老客户。你呢?”
“工地那边水电做完了,明天开始贴砖。”
“进度挺快。”
“嗯。肖稚宇盯得紧,他想在六月底之前完工。”
车子驶出胡同,开上环路。晚高峰的车流缓慢而有序,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许清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五月下旬,北京的天黑得越来越晚了,六点多太阳还没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暖色调的光。
“裴轸,”许清晏说,“你爸今天打电话了吗?”
“打了。问你什么时候再去上海。”
“你怎么说的?”
“说等见山完工了,带你去。”
许清晏笑了。“你爸现在好像挺喜欢我的。”
“嗯。”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他说你比他想象的好。”
“他想象的我是什么样的?”
“高高在上,冷冰冰的,像电视里那种女强人。”
许清晏笑出了声。“我哪里像女强人?”
“你说话的方式。”裴轸说,“你总是很确定,很有力量。不像我,以前总是不确定。”
许清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裴轸,你现在也很有力量。你只是不知道。”
裴轸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小区。裴轸把车停在楼下,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单元门。电梯坏了,爬楼梯。三楼的楼梯不长,但裴轸走得慢,因为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拎着从超市买的菜——五花肉、葱姜蒜、八角、冰糖、酱油。他说要做正宗的红烧肉,材料一样都不能少。
开门进屋,许清晏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裴轸已经系上了围裙,正在洗五花肉。他的动作很认真,把肉放在水龙头下,一块一块地冲,冲完了用厨房纸巾吸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需要帮忙吗?”许清晏站在厨房门口。
“不用。你坐着等。”
“我想帮忙。”
裴轸想了想。“那你剥蒜。”
许清晏走过去,拿起一头蒜,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开始剥。蒜皮很薄,不太好剥,她剥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把剥好的蒜瓣放在白色的小碟子里。裴轸站在灶台前,把切好的五花肉放进锅里,焯水,去浮沫,捞出来沥干。然后起锅烧油,放冰糖,炒糖色。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小泡。
“火候很重要。”裴轸盯着锅里的糖色,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实验,“炒过了会苦,炒不够不上色。”
“你跟谁学的?”
“我爸。上次去上海,他教我的。”
“你爸会做红烧肉了?”
“会了。学了两个月,做了几十次,终于像样了。”裴轸把五花肉倒进锅里,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他说,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菜。”
许清晏剥完蒜,站起来,把蒜瓣递给裴轸。他接过去,拍碎,放进锅里,加入葱姜蒜、八角、酱油、料酒,翻炒几下,倒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好了。”裴轸洗了手,转过身,“等一个小时。”
“那这一个小时干嘛?”
裴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带着笑意的光。“你想干嘛?”
许清晏想了想。“去看桂花。”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五月的傍晚,天还没黑透,院子里的光线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石榴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结出了小小的青绿色果实,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桂花苗种在石榴树旁边,比搬家时长高了一截,顶端冒出了几片新叶,嫩绿色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鲜亮。
许清晏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桂花苗的叶子。叶子凉凉的,很柔软,像一小片绿色的天鹅绒。
“小见,”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裴轸蹲在她旁边,也伸手摸了摸。“它比刚种的时候高了不少。”
“因为你照顾得好。”
“是你照顾得好。我只是浇水。”
许清晏转过头,看着他。暮色中,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流畅,金丝眼镜反射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裴轸,”她说,“你知道吗,你比刚认识的时候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蹲下来摸叶子。你以前只会站在旁边看。”
裴轸沉默了片刻。“因为以前我觉得,摸叶子是浪费时间。现在觉得,浪费时间也没什么不好。”
许清晏笑了。她站起来,伸出手,把他拉起来。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手牵着手,看着天边的晚霞慢慢消失,看着第一颗星星从深蓝色的天空中浮现。
“许清晏,”裴轸说,“我们以后每天都能这样。”
“哪样?”
“下班回家,做饭,看桂花,看星星。”
许清晏靠在他肩膀上。“每天一样,你会腻吗?”
“不会。”裴轸说,“每天一样,就是每天都有。我不怕重复,我怕没有。”
许清晏的喉咙发紧。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一个小时过去了。裴轸回到厨房,打开锅盖,红烧肉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浓郁的、醇厚的、带着冰糖甜味的肉香。许清晏站在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她说。
“还没收汁。”裴轸拿起锅铲,翻动了一下肉块,开大火收汁。汤汁在高温下迅速变浓,裹在每一块肉上,呈现出红亮的光泽。
“好了。”裴轸关火,把红烧肉盛进白色的盘子里,撒上葱花,端到餐桌上。
许清晏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甜适中,带着葱姜蒜的香气和八角的淡淡回甘。
“好吃吗?”裴轸坐在她对面,眼神里带着期待。
许清晏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好吃。很好吃。”
裴轸的唇角扬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比我爸做的差一点。”
“不差。”许清晏说,“一样好吃。”
裴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带着感激的光。“许清晏,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吃我做的红烧肉的人。”
“你爸不是吃过吗?”
“他吃的是他自己做的。我做的,他是第一个教的,不是第一个吃的。”
许清晏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裴轸,以后你做的每一道菜,我都是第一个吃的。”
裴轸的眼眶红了。“好。”
两个人吃完了晚饭,许清晏洗了碗,裴轸擦了桌子。然后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电视,但谁都没看。许清晏靠在裴轸的肩膀上,手里拿着手机,翻看着今天拍的照片——桂花苗、石榴树、院子里的暮色、裴轸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
“裴轸,”她说,“你做饭的时候,我拍了一张你的背影。”
“好看吗?”
“好看。你做什么都好看。”
裴轸的耳朵红了。他伸出手,拿过她的手机,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系着深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红烧肉冒着热气,油烟机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金丝眼镜照得闪闪发光。
“许清晏,”他说,“这张照片发给我。”
“干嘛?”
“当手机壁纸。”
许清晏笑了。“你手机壁纸不是我吗?”
“是你。但我也想有我自己。”
许清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把照片发给他,他立刻设成了壁纸。然后他把手机递给她看——锁屏是她的照片,是她站在工作室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手里拿着浇水壶,笑得眼睛弯弯的。主屏幕是他的背影,在厨房里炒菜。
“裴轸,”许清晏说,“你真的很自恋。”
“不是自恋。”裴轸说,“是恋你。”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许清晏,别哭了。明天还要上班。”
“嗯。”许清晏的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不哭了。”
两个人抱着,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叶的影子透过窗帘的缝隙映在地板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那天晚上,许清晏躺在床上,裴轸躺在她旁边。窗帘已经买好了——浅灰色的棉麻窗帘,遮光效果很好,把月光和路灯的光都挡在了外面。卧室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裴轸,”许清晏说,“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早上做什么。”
“做什么?”
“煮粥。你昨天说想喝粥。”
许清晏翻过身,看着他。小夜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裴轸,你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
“嗯。”裴轸也翻过身,面对着她,“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许清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裴轸,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裴轸的眼眶红了。“许清晏,你也是。最好的女人。”
许清晏笑了。她凑过去,吻了他一下。很轻,很慢,像春天的风。
“晚安,裴轸。”
“晚安,许清晏。”
两个人闭上眼睛,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挂在石榴树的枝头,像一个沉默的、温柔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