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轸说要搬去“中间的地方”,然后他真的开始找了。
许清晏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接到他电话的。当时她刚结束一个来访者,正在院子里浇花,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裴轸”两个字。她接起来,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许清晏,我找到合适的房子了。”
许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房子?”
“中间的房子。离你工作室开车十五分钟,离我公司开车二十分钟。三室两厅,有个小院子,可以种桂花。”
许清晏放下浇水壶,靠在藤椅上。“你什么时候开始找的?”
“上周。”
“上周?你上周就开始了?”
“嗯。”裴轸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说等合同到期还有三个月,找房子需要时间,装修也需要时间。三个月刚好。”
许清晏的喉咙发紧。她想起裴轸以前说过的话——“我等得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去年冬天,在咨询室里,她还在纠结边界和规则。现在春天都快过去了,他真的等到了,也真的在准备了。
“裴轸,”她说,“你什么时候去看房?我跟你一起去。”
“现在。”裴轸说,“我在你工作室门口。”
许清晏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裴轸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衬衫,深灰色的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你怎么不按门铃?”
“想给你一个惊喜。”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惊喜吗?”
许清晏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惊喜。你进来坐,我换件衣服。”
裴轸走进院子,在藤椅上坐下。许清晏转身进屋,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把头发散下来,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无名指上的粉色蓝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是她吗?是那个曾经把所有情绪都锁在抽屉里的许清晏吗?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屋。
裴轸站起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带着惊艳的光。
“好看。”他说。
“走吧。”许清晏低下头,掩饰自己发烫的脸。
两个人走出胡同,上了车。裴轸发动汽车,驶出三里屯,开上环路。北京的春天到了尾声,路边的槐树已经长满了深绿色的叶子,树冠连成一片,像一条绿色的河流。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房子在哪?”许清晏问。
“东四环。一个老小区,但最近翻新过,环境不错。”
“多大?”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一楼,带一个三十平的院子。”
“院子?”
“嗯。”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可以种桂花。”
许清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想起工作室那盆桂花苗,从一株不到膝盖高的小苗,长到了现在快要齐腰的高度。如果有一个院子,它就可以种在地里了,可以长得更高,开更多的花。
“裴轸,”她说,“你是因为桂花才选这个房子的?”
裴轸的耳朵红了。“不是。是因为院子。”
“有院子的房子很多。”
“但这个院子的朝向好,阳光充足,适合种桂花。”
许清晏没有拆穿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档把上的手。他没有说话,反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东四环的一个小区。小区不大,只有六栋楼,红砖外墙,楼与楼之间种着槐树和银杏,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一片片金色的碎片。裴轸把车停在楼下,牵着许清晏的手,走进单元门。
房子在一楼,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上面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红色的纸已经泛白了,边角卷了起来。
“上一户是老人,搬去跟子女住了。”裴轸掏出钥匙,打开门,“房子保养得不错,不需要大动。”
许清晏走进去,站在玄关,环顾四周。客厅很大,朝南的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把浅米色的墙壁照得发亮。地面是浅灰色的瓷砖,干净整洁。厨房在客厅的右边,白色的橱柜,黑色的灶台,看起来没用过几次。卧室在走廊的两侧,三间,都不大,但采光很好。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小院子,从客厅的落地窗可以走出去。
许清晏推开落地窗,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三十平左右,铺着青石板,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和工作室那棵一样,只是小一些,树干只有手臂那么粗。石榴树已经开花了,橘红色的花朵藏在叶子中间,像一颗颗害羞的星星。
“有石榴树。”许清晏说。
“嗯。”裴轸站在她旁边,“看到了。”
“你是因为石榴树才选这个房子的?”
裴轸的耳朵红了。“不是。是因为院子。”
“有院子的房子很多。”
“但这个院子里有石榴树。”
许清晏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金丝眼镜照得闪闪发光。
“裴轸,”她说,“你真的很喜欢找借口。”
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不是借口。是理由。我想和你住在一起的理由。”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裴轸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许清晏,你哭什么?”
“高兴。”许清晏的声音沙哑,“你说想和我住在一起。”
裴轸看着她,眼眶也红了。“许清晏,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跟一个人说‘我想和你住在一起’。以前我觉得,一个人住挺好的,安静,自由,不用迁就别人。现在觉得,一个人住太安静了。我想有人跟我说话,有人跟我吃饭,有人跟我吵架,有人跟我一起种桂花。”
许清晏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裴轸,我们搬进来吧。”
“你不是说等合同到期?”
“不等了。”许清晏的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裴轸抱紧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好。我们搬。”
那天下午,裴轸联系了房东,签了租赁合同。房租不便宜,但裴轸说“值得”,因为他喜欢那个院子,喜欢那棵石榴树,喜欢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的样子。许清晏知道,他喜欢的是这些,又不只是这些。
他喜欢的是,这里会成为他们的家。
搬家定在五月的第一个周末。许清晏的东西不多——衣服、书、画具、那盆桂花苗、那枚石榴花书签、那本《爱的艺术》、那条深灰色的法兰绒毯子。裴轸的东西也不多——衣服、书、咖啡机、那口银色的平底锅、那盆桂花苗的分株、那枚还没送出去的戒指。
两个人的东西合在一起,装满了整个面包车。
搬进新家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把橘红色的花朵洗得发亮。许清晏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手里捧着那盆桂花苗。
“种哪?”裴轸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铁锹。
“石榴树旁边。”许清晏指了指院子的一角,“那里阳光好。”
裴轸点了点头,撑着伞走进院子,在石榴树旁边挖了一个坑。许清晏蹲下来,把桂花苗从花盆里移出来,轻轻地放进坑里,扶着它的主干,让裴轸填土。土是新的,黑褐色的,带着雨水的湿润和泥土的清香。
“好了。”裴轸把土压实,站起来,看着那株桂花苗。
桂花苗在雨中安静地站着,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个刚刚搬进新家的孩子,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许清晏,”裴轸说,“它能活吗?”
“能。”许清晏站起来,靠在他肩膀上,“你养得活。”
裴轸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撑着伞,看着那株桂花苗,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雨从树叶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声响。
“裴轸,”许清晏说,“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什么名字?”
“叫‘小见’。”
“为什么?”
“见山的见。”许清晏转过头看着他,“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裴轸看着她,眼眶红了。
“许清晏,你知道吗,你起名字的水平,比你好。”
许清晏笑了。“你是说我起名字的水平好,还是说我好的水平好?”
裴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是许清晏从未见过的。不是苦涩的,不是克制的,不是自嘲的,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的笑容。
“都好。”他说,“你什么都好。”
许清晏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雨伞歪了,雨落在两个人的头上、肩上、脸上,凉丝丝的,像很多个小小的、温柔的吻。
“裴轸,”许清晏说,“搬家快乐。”
裴轸搂紧她。“搬家快乐。”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新家的厨房里做了第一顿饭。裴轸炒了番茄炒蛋,许清晏炖了排骨汤。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还在下雨,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许清晏,”裴轸放下筷子,“你以后每天都能看到我了。”
“烦了怎么办?”
“不会烦。”裴轸说,“你烦了我就去做饭。”
许清晏笑了。“你做饭又不好吃。”
“那我去洗碗。”
“洗碗有洗碗机。”
“那我……”裴轸想了想,“那我闭嘴。”
许清晏笑出了声。她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了裴轸的手。
“裴轸,你不用做什么。你在这里,就够了。”
裴轸看着她,眼眶红了。
“许清晏,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让我觉得,我什么都不用做,也值得被爱。”
“因为你本来就不用做什么。”许清晏说,“你本身就值得。”
裴轸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许清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他抱进怀里。
“裴轸,别哭了。吃饭。”
“嗯。”裴轸的声音沙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