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裴轸的见山项目主体结构封顶了。
他给许清晏发了一张照片——灰色的水泥框架矗立在蓝天白云下,脚手架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建筑的外立面,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楼顶上忙碌,像一群筑巢的蚂蚁。照片的角落里,站着肖稚宇,手里拿着图纸,正在跟施工队负责人说着什么。
许清晏回复:“恭喜。主体封顶了,离交付不远了。”
“嗯。肖稚宇说装修大概两个月,六月底之前能完工。”
“到时候我去看。”
“好。你答应做顾问的,不能反悔。”
许清晏笑了。她回复:“不反悔。甲方爸爸。”
裴轸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不是甲方爸爸。是裴轸。”
许清晏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他还是认真地说“是裴轸”。这个人,把每一个身份都分得很清楚——在见山,他是她的甲方;在家里,他是她的男朋友;在咨询关系结束之后,他是她选择的人。
周四傍晚,裴轸照例来接许清晏下班。
北京的春天越来越浓了。胡同里的槐树长满了嫩绿色的叶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清晏工作室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开花了——不是那种大红色的石榴花,而是橘红色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像一颗颗害羞的星星。
裴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石榴花。
“石榴什么时候结果?”
“秋天。”许清晏锁好门,走到他身边,“大概九、十月份。”
“去年你摘石榴的时候,我还在咨询。”
“嗯。你剥了一个石榴给我吃。”
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哪样?”
“坐在你院子里,给你剥石榴。”
许清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裴轸,你现在可以了。不用想,直接做。”
裴轸握紧她的手,两个人走出胡同,上了车。车子驶出三里屯,开上环路,一路向西——不是去西山,是去裴轸的家。自从确认关系以后,许清晏每周会去裴轸家住一两次。他的公寓从冷冰冰的样板间变成了有人气的地方——厨房里有了锅碗瓢盆,冰箱里有了蔬菜水果,客厅的茶几上多了几本心理学杂志和一本她推荐的小说,卧室的床头柜上摆着两个人的合照。
照片是上周末在西山拍的。两个人站在观景台上,背后是北京城和远处的山峦,许清晏靠在他肩膀上,他搂着她的腰,笑得很好看。照片是用手机拍的,角度不算好,光线也一般,但许清晏很喜欢——因为那是他们第一张合照。
“今天吃什么?”许清晏坐在沙发上,翻着茶几上的杂志。
“番茄炒蛋,清炒时蔬,排骨汤。”裴轸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肖稚宇说他想来蹭饭。”
“那就让他来。”
“你不介意?”
“不介意。他是你弟弟。”
裴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给肖稚宇发消息。不到半小时,门铃响了。许清晏去开门,肖稚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瓶红酒。
“许老师好。”肖稚宇笑着打招呼,“打扰了。”
“不打扰。进来吧。”
肖稚宇换了鞋,走进客厅,把水果放在桌上,红酒放在餐桌上。他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合照上,唇角微微扬起。
“哥,你们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末。”裴轸从厨房探出头,“在西山。”
“好看。”肖稚宇看着许清晏,“许老师,你把我哥拍年轻了。”
许清晏笑了。“他本来就年轻。”
肖稚宇在沙发上坐下,许清晏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个人聊了几句见山项目的事——装修进度、材料采购、验收标准。肖稚宇说起话来和裴轸不一样,更随意,更放松,但认真起来的时候,眉眼间那种专注的神情,和裴轸如出一辙。
“许老师,”肖稚宇放下茶杯,“我哥最近是不是开心了很多?”
“嗯。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他现在在公司会笑了。以前从来不笑,前台小姑娘说他笑起来像换了个人。”
许清晏转过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裴轸。他正背对着他们,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的背影很放松,肩膀不再紧绷,头微微低着,专注地看着锅里的菜。
“肖稚宇,”许清晏说,“你哥以前在家里也是这样吗?”
“以前?”肖稚宇想了想,“以前他在家里也不说话,不笑,像一座冰山。我爸说他是‘工作机器’,除了工作什么都不会。”
“现在呢?”
“现在他会跟我爸打电话了,不是汇报工作,是聊天。我爸上周跟我说,‘你哥是不是谈恋爱了,怎么突然会聊天了’。”
许清晏低下头,笑了。
“许老师,”肖稚宇看着她,“你跟我哥在一起,开心吗?”
许清晏抬起头,看着肖稚宇。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是真的想知道。
“开心。”许清晏说,“很开心。”
肖稚宇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哥值得开心。”
晚饭做好了。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裴轸做的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排骨汤。菜的味道比之前好了很多,番茄炒蛋不咸不淡,排骨汤炖得够火候,连肖稚宇都夸了一句“哥,你手艺进步了”。
“跟你学的。”裴轸看着许清晏。
“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练的。”
肖稚宇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说话,忍不住笑了。“你们说话的方式,好像老夫老妻。”
许清晏的耳朵红了。裴轸面不改色地说:“吃饭。”
肖稚宇笑着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肖稚宇帮许清晏收拾了碗筷,洗了碗。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说了一句话。
“许老师,我准备跟胡羞求婚了。”
许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时候?”
“下个月。她生日那天。”
“需要帮忙吗?”
“需要。”肖稚宇转过身,“我想让你帮我挑戒指。我不太懂女生喜欢什么样的。”
许清晏笑了。“好。周末我陪你去。”
裴轸从客厅走进厨房,听到两个人的对话,站在门口,看着肖稚宇。
“你要跟胡羞求婚了?”
“嗯。”肖稚宇看着裴轸,“哥,你会来吗?”
裴轸沉默了片刻。“会。”
肖稚宇的唇角扬了起来。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换了鞋。
“哥,许老师,我先走了。求婚的事,保密。”
“好。”许清晏说。
门关上。裴轸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裴轸,”许清晏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我觉得肖稚宇什么都有。现在觉得,他有他的幸福,我也有我的。”
许清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裴轸,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真的放下了。”
“嗯。”裴轸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放下了。”
两个人抱着,站在玄关,听着窗外远处的车流声。北京的春夜,风还是凉的,但屋里很暖。
“许清晏,”裴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周末陪肖稚宇挑戒指,我也去。”
“你去干嘛?”
“我也挑一个。”
许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挑什么?”
裴轸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戒指。给你。”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裴轸,我们才在一起一个月。”
“我知道。”裴轸说,“但我已经等了四个月。不想再等了。”
许清晏看着他,哭着,笑着。“裴轸,你这是在求婚吗?”
“不是。”裴轸说,“是预约。预约你的未来。”
许清晏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很轻,很快,像春天的风。
“好。”她说,“我答应你。”
裴轸愣住了。“答应什么?”
“答应你的预约。”
裴轸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许清晏,你知道吗,你刚才吻我了。”
“嗯。”
“第一次。”
“嗯。”
裴轸伸出手,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许清晏,谢谢你。”
“不用谢。”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像一个沉默的、温柔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