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轸开始认真地学做饭。
这是许清晏从他发来的照片里推断出来的——第一周是煎蛋,第二周加了煎蛋旁边的番茄片,第三周番茄片变成了番茄炒蛋,虽然颜色有点深,但至少看起来能吃。
第四周,他发了一张番茄炒蛋的照片,旁边多了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
许清晏回复:“筷子哪来的?”
“超市买的。和锅一起。”
“你不是说那口锅是送我的吗?”
“是送你的。但你没收。所以我先用着。”
许清晏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她发现裴轸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会说话”,而是一种自然的、带着温度的、让人忍不住想接下去的“会说话”。
这种变化,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周四,咨询日。
裴轸到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礼物,也没有拿锅。他只拿了一把伞——因为今天下雨了,九月的最后一场雨,不大,但很密,打在院子里的桂花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的桂花该搬进屋了。”裴轸站在门口,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桂花怕冷,十月以后就不能放外面了。”
“你怎么知道?”
“查的。”裴轸说,“上周查怎么做番茄炒蛋的时候,顺便查的。”
许清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个人查怎么做番茄炒蛋,顺便查了她的桂花怎么过冬。这种“顺便”,比任何刻意的关心都更让人心动。
“进来吧。”她说,“今天院子里湿,不坐了。”
两个人走进咨询室,各自坐下。许清晏给裴轸倒了一杯温水——不是花茶,因为今天降温,温水更合适。
裴轸端着杯子,没有喝,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咨询室。
“你是不是又换了什么东西?”他问。
“窗帘。”许清晏说,“上次是雾蓝色,这次换成了灰绿色。”
“为什么换?”
“秋天了,灰绿色更配外面的落叶。”
裴轸看着她的眼睛,唇角微微扬起。
“许清晏,你连窗帘的颜色都要跟季节搭配。”
“细节决定一切。”许清晏打开记录本,“今天想聊什么?”
裴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聊肖稚宇。”他说。
许清晏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你们谈了吗?”
“谈了。”裴轸说,“上周三,在他办公室。没有第三个人,就我们俩。”
“感觉怎么样?”
“奇怪。”裴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没那么讨厌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怕我。”裴轸说,“以前我觉得他不怕我,是因为他看不起我。但那天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怕我,是因为他不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他不怕我,所以他不用讨好我,也不用躲着我。他就是他,我就是我。我们之间没有上下级,只有……”
他停顿了一下。
“只有兄弟。”
许清晏在记录本上写下:“对肖稚宇的态度从嫉妒转向接纳——兄弟关系的重新定义。”
“你跟他提了新部门的事吗?”她问。
“提了。”裴轸说,“他同意了。他说他一直想做这方面的研究,但没有平台。我的新部门正好可以提供平台。”
“你们打算怎么合作?”
“他负责建筑设计部分,我负责商业运营部分。”裴轸说,“他的团队出方案,我的部门找客户。利润五五分。”
许清晏点了点头。
“裴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终于把他当成了合作伙伴,而不是竞争对手。”
裴轸沉默了几秒。
“许清晏,”他说,“你知道吗,我跟他说‘五五分’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应该拿六,你是总经理,你是哥哥’。但我没有听那个声音的。”
“为什么没听?”
“因为那样不公平。”裴轸说,“公平比赢更重要。”
许清晏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裴总,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是我听过你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为什么?”
“因为‘公平比赢更重要’,这句话意味着你不再需要通过赢过别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了。你开始关注事情本身对不对、公不公平,而不是这件事能不能让你在父亲面前更有面子、在弟弟面前更有优越感。这是价值观的转变,不是行为的改变。”
裴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带着感激的光芒。
“许清晏,你知道吗,你总是能把我说的话提炼成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道理。”
“因为你是那个说道理的人,我只是翻译。”许清晏笑了笑,“就像你有了一口好锅,我只是帮你开了火。”
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
“那口锅,我现在用得挺好的。”
“番茄炒蛋看出来了。”
“下次给你做。”裴轸说,“等你愿意收的时候。”
咨询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雨声变得更大了一些,打在院子里的桂花苗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裴总,”许清晏把话题拉回来,“你跟肖稚宇谈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裴轸想了想。
“有。”他说,“刚开始的时候,我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我习惯了在他面前伪装。装成一个比他强、比他厉害、比他更值得父亲关注的人。但那天我没有装。”
“没有装的感觉怎么样?”
“轻松。”裴轸说,“不用端着,不用绷着,不用每一句话都想好了再说。就是……做自己。”
许清晏在记录本上写下:“在肖稚宇面前卸下伪装——真实自我的首次呈现。”
“你觉得,你为什么能在肖稚宇面前做自己了?”她问。
裴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许清晏心跳加速的话。
“因为有人先在我面前做了自己。”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许清晏知道。
他说的是她在院子里说“我跟我父亲已经三年没联系了”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她在他面前卸下了咨询师的面具,露出了一个有伤痕的、不完美的、真实的许清晏。
而那个真实的许清晏,让他觉得——做自己,是安全的。
“裴总,”许清晏说,声音有些发紧,“你不需要因为我做了什么才敢做自己。你本来就有做自己的勇气,只是以前没有人给你示范过。”
裴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带着笑意的光。
“许清晏,你又在把功劳还给我。”
“因为功劳本来就是你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咨询时间到了。
裴轸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伞,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许清晏。”
“嗯?”
“你说你跟你父亲三年没联系了。”
许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
“嗯。”
“你有没有想过,联系他?”
许清晏沉默了几秒。
“想过。”她说,“但还没有准备好。”
裴轸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许清晏,等你准备好的那天,我陪你。”
门关上。
许清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她走到院子里,蹲在桂花苗前。雨打在叶子上,又顺着叶脉滑下来,滴进泥土里。桂花苗比一个月前高了不少,顶端又冒出了几片新叶,嫩绿色的,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鲜活。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新叶,指尖被雨水打湿,凉凉的。
“裴轸,”她轻声说,“你说你陪我。但你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
许清晏站起来,走进咨询室,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走出胡同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像细密的蛛丝。她没有打伞,就这样走在雨里,让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肩膀。
手机震了一下。
裴轸的消息:“到家了。你带伞了吗?”
许清晏回复:“没有。忘带了。”
“那你怎么办?”
“淋着。反正雨不大。”
“别淋。会感冒。”
许清晏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站在路灯下,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裴轸的名字。
她擦了擦屏幕,回复:“已经淋了。”
“你在哪?我来接你。”
许清晏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打了三个字:“不用了。”又删掉。
打了“好”,又删掉。
最后她回复:“快到家了。别担心。”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许清晏把手机放回包里,加快了脚步。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凉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因为她知道,裴轸说“我来接你”的时候,不是在客气。
他是真的会来。
而她不敢说“好”,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怕自己一旦说了“好”,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家,许清晏洗了热水澡,换了干衣服,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手机,给裴轸发了消息:“到家了。洗了热水澡,没感冒。”
裴轸的回复:“那就好。晚安,许老师。”
“晚安,裴总。”
许清晏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爱的艺术》。
石榴花书签还夹在第87页,银色的花瓣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翻到那一页,看着那行字——“爱是一种能力,而不是一种对象问题。”
许清晏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夜。
北京的秋雨,凉得像要把夏天的所有温度都带走。
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
不大,但很暖。
那团火,是裴轸点的。
而她,还不能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