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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

裴轸:治愈你的余生

裴康华在医院住了十一天,选了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出院。

北京的九月,天高云淡,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地毯。

裴轸没有去接父亲出院。是肖稚宇去的。

不是他不愿意去,而是裴康华在电话里说:“你忙你的,让小宇来就行。”语气平淡,没有以前的命令感,更像是一种体谅——或者说,一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儿子的笨拙。

裴轸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许清晏发了一条消息:“我爸今天出院。我没去接他。”

许清晏回复:“你感觉怎么样?”

“说不上来。有点轻松,又有点……空。”

“空是因为你习惯了每天去医院。突然不用去了,生活里出现了一个空白。这个空白会慢慢被别的东西填满的。”

裴轸看着这行字,唇角微微扬起。他发现许清晏总能在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时候,帮他把心里的感觉翻译成语言。

“也许吧。”他回复。

“周四见。”

“周四见。”

裴轸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三十八楼的视野开阔得不像话,整个北京城铺展在眼前,像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地图。他以前站在这里往下看,想的是跳下去。现在站在这里往下看,想的是——那个方向,三里屯,许清晏的工作室,大概在那片灰蒙蒙的建筑群里。

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但知道她在那里。

这就够了。

周四,咨询日。

裴轸到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石榴树变了样——所有的果实都被摘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和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树下放了一个新的花盆,里面种着一株小小的桂花苗,才到他膝盖那么高。

“石榴树不结果了?”裴轸问。

“今年的摘完了,等明年。”许清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浇水壶,“新种的桂花,明年秋天应该能开花。”

裴轸蹲下来,看着那株小小的桂花苗。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有一点点焦黄,但整体看起来很精神,像一株努力往上长的、不服输的小生命。

“你很喜欢种东西。”他说。

“喜欢。”许清晏在他旁边蹲下来,给桂花苗浇了点水,“看着它们长大,开花,结果,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比治好一个来访者还有成就感?”

许清晏想了想:“不一样。治好一个人,是他自己的功劳。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但种花不一样,你真的在养活一个生命。”

裴轸看着她浇水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暖意。

“许清晏,”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养活了很多生命?”

许清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浇水。

“那是他们自己养活的自己。”她说,“我只是提供了土壤和水分。”

两个人站起来,走进咨询室。

裴轸在椅子上坐下,今天他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说明他今天有重要的话想说。

“今天想聊什么?”许清晏打开记录本。

“想聊我以后怎么办。”裴轸说。

“以后?具体指什么?”

“所有。”裴轸说,“我爸出院了,我的生活突然少了一个重心。以前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应对他,怎么让他满意,怎么不让他失望。现在他不在北京,我不需要每天去见他,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填满那些时间。”

许清晏在记录本上写下:“父亲出院——生活重心转移,空虚感浮现。”

“你觉得那些时间,以前是被‘对父亲的关注’填满的?”她问。

“对。”裴轸说,“我的脑子里有一个房间,以前那个房间里住着一个人,就是我爸。他每天在里面走来走去,说话,骂人,指手画脚。现在他搬出去了,房间空了,我不知道该放什么东西进去。”

许清晏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裴总,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房间,可以放你自己?”

裴轸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需要用别的东西去填满那个房间。”许清晏说,“你可以搬进去。那本来就是你的房间,只是以前被另一个人占了太久。”

裴轸沉默了很久。

“许清晏,”他终于开口,“你说话总是让我想很久。”

“那就慢慢想。”许清晏说,“想多久都可以。”

咨询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苗,叶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最近开始健身了。”裴轸忽然说。

许清晏有些意外:“健身?”

“嗯。请了一个私教,每周三次,早上六点。”裴轸说,“以前我睡不着,早上起不来。现在吃药能睡着了,早上自然就醒了。醒了以后不知道干什么,就去健身房。”

“感觉怎么样?”

“累。”裴轸说,“但是那种……舒服的累。练完以后洗个澡,整个人都是松的,不像以前,从头到脚都是紧的。”

许清晏在记录本上写下:“开始关注身体健康——自我照顾行为的萌芽。”

“还有呢?”她问,“除了健身,还做了什么?”

裴轸想了想,唇角微微扬起。

“我买了一口锅。”

许清晏愣了一下:“锅?”

“炒菜的锅。”裴轸说,“以前我家的厨房是摆设,连锅都没有。上周我去逛商场,路过厨具区,看到一口锅在打折,就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自己不会做饭。”裴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买了锅回来,站在厨房里,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煮了一包方便面。”

许清晏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裴轸问,但没有生气,反而也在笑。

“我笑你买了一口锅煮方便面。”许清晏说,“那口锅一定很委屈。”

“它不委屈。”裴轸说,“至少它被用上了。以前那些锅,连被用的机会都没有。”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咨询室里的气氛轻松得不像是一次心理咨询。

但许清晏知道,这种轻松不是逃避,而是裴轸终于有能力在谈论沉重话题的同时,也允许自己感受快乐了。

这是巨大的进步。

“裴总,”她收敛了笑容,“你刚才说的那些——健身、买锅——听起来都是很小的事。但它们代表着一个很大的转变。”

“什么转变?”

“从‘活着’到‘生活’。”许清晏说,“以前你是活着,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没有期待,没有乐趣。现在你开始生活了,开始做一些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让自己舒服的事情。”

裴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柔和的光。

“许清晏,”他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生活’这个词很虚。什么算生活?吃饭睡觉上班下班,这不就是生活吗?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是的。”

“那你觉得是什么?”

“生活是——”裴轸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是有期待。早上醒来的时候,知道今天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做的。哪怕是去健身房,哪怕是煮一碗方便面,哪怕只是……来见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许清晏听得很清楚。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但写的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因为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咨询时间到了。

裴轸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这个还你。”

许清晏走过去一看,是那条深灰色的法兰绒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

“你洗过了?”她问。

“洗过了。”裴轸说,“用的你上次说的那种洗衣液,没有香味的那种。”

许清晏拿起毯子,抱在怀里。毯子上确实没有香味,但有一种被阳光晒过的、温暖干燥的气息。

“裴总,”她说,“你以后不用带毯子来了。工作室里还有。”

裴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我知道。”他说,“但这条是你的。”

门关上。

许清晏抱着那条毯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味道。

但她总觉得,能闻到一点什么。

也许是洗衣液残留的淡淡气息,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毯子叠好,放回咨询室的柜子里。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记录本,翻到今天这一页。

裴轸说的那句话跃入眼帘——“生活是……有期待。”

许清晏的笔尖在“期待”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裴轸,你让我也有了期待。

每周四晚上,九点。

那是我这一周最期待的时刻。

她合上记录本,关灯,锁门,回家。

走出胡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裴轸的消息:“对了,那口锅今天终于不是煮方便面了。我煎了一个鸡蛋。”

许清晏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她回复:“鸡蛋煎得怎么样?”

“有点糊。”

“下次火小一点。”

“好。晚安,许老师。”

“晚安,裴总。”

许清晏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还是圆的,但边上缺了一小口,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糯米饼。

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生活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

有人在深夜跟你说,他煎了一个鸡蛋。

有点糊,但他在学。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