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北京迎来了一年中最热的日子。气温飙到了三十八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太妃糖。
许清晏工作室的空调却在这时候坏了。
维修师傅说要等三天才能排上队,许清晏只好把咨询全部改到了晚上。好在大部分来访者都能配合,只有两个时间调不开的,她临时借用了朋友的咨询室。
裴轸的咨询本来就在晚上,不受影响。但许清晏还是在周三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工作室空调坏了,可能会有点热。你穿凉快一点。”
裴轸回复:“好。”
第二天晚上,裴轸出现在工作室门口的时候,许清晏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深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没有西装,没有衬衫,没有金丝眼镜——他今天戴的是隐形眼镜。
许清晏看着他,愣了两秒。
“怎么了?”裴轸问。
“没怎么。”许清晏移开目光,“第一次见你穿得这么……清凉。”
“你说让我穿凉快一点。”裴轸走进院子,在石榴树下站定,“这棵树的石榴快熟透了,再不摘就要掉了。”
许清晏看了一眼树上的果实——确实,好几个石榴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
“明天摘。”她说,“今天先咨询。”
两个人走进咨询室,许清晏把风扇打开,对着裴轸的方向吹。
“你不用对着我,”裴轸说,“我不热。”
“我也不热。”许清晏笑了笑,“骗你的,我快热死了。”
裴轸看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忽然站起来,走出了咨询室。
许清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裴轸端着一个盆子回来了——盆子里装着水和几块毛巾。
他蹲下来,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许清晏。
“敷在脖子上。”他说,“降温最快。”
许清晏接过凉凉的湿毛巾,敷在后颈上,一股凉意从皮肤渗透进去,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方法的?”她问。
“以前在伦敦读书的时候,宿舍没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一个学医的朋友教的。”裴轸回到椅子上坐下,“你继续。”
许清晏敷着毛巾,翻开记录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咨询师敷着湿毛巾,来访者穿着短裤T恤,风扇呼呼地吹着,整个场景像极了两个朋友在夏天傍晚的闲聊。
但他们的对话,从来不是闲聊。
“今天想聊什么?”许清晏问。
裴轸靠在椅背上,看着风扇转动的扇叶,沉默了片刻。
“我想聊我弟弟。”他说。
“肖稚宇?”
“嗯。”
“聊什么?”
“聊我对他的感觉。”裴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我以前以为我恨他。但最近我在想,我可能不是恨他,我是嫉妒他。”
许清晏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嫉妒他什么?”
“嫉妒他拥有的一切。”裴轸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有天赋,有才华,有所有人的喜欢。他不用努力就能得到我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我父亲的关注。”裴轸说,“从小到大,我父亲的目光永远追着他。我考了第一名,父亲说‘还行’。他考了第三名,父亲说‘没关系,下次努力’。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许清晏没有回答,因为这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
“我恨他,”裴轸继续说,“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却得到了我所有的东西。”
咨询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裴总,”许清晏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对肖稚宇的感觉,其实和你对肖稚宇这个人没有太大关系?”
“什么意思?”
“你嫉妒的,不是你弟弟,而是‘那个被父亲偏爱的孩子’。”许清晏说,“如果当年被偏爱的不是你弟弟,而是另一个兄弟姐妹,你嫉妒的对象就会变成那个人。所以问题不在肖稚宇身上,而在你父亲身上。”
裴轸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万个太平洋。”
“没关系,”许清晏说,“我们可以一个浪头一个浪头地游过去。”
裴轸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许清晏,你说话总是很有画面感。”
“因为语言本身就是画面。”许清晏说,“我们只是不习惯去看。”
咨询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许清晏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本来不想看,但手机就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无意中瞥了一眼——
是胡羞的消息。
“许老师,裴总今晚是不是在你那里?肖稚宇找他有急事,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许清晏看了裴轸一眼。
“你手机是不是静音了?”
裴轸微微一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肖稚宇的。
“怎么了?”他问。
“肖稚宇找你有急事。”许清晏说,“你要不要回个电话?”
裴轸看着那七个未接来电,眉头皱了起来。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很快接通了。
“什么事?”裴轸的声音恢复了在公司时的冷淡。
电话那头肖稚宇说了什么,许清晏听不清,但她看到裴轸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裴轸问,声音有些发紧。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裴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明天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许清晏问。
裴轸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爸住院了。”他说,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心脏病,刚做完手术。肖稚宇说已经脱离危险了,但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
许清晏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裴轸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许清晏担心。
“裴总,”她说,“你还好吗?”
裴轸没有回答。
“裴总。”
他转过头,看着她。金丝眼镜今天没戴,他的眼睛直接暴露在灯光下——那是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里面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许清晏觉得自己永远也看不完。
“许清晏,”他说,“我应该高兴的,对不对?他对我那么不好,他让我痛苦了这么多年,他住院了,我应该高兴。”
“但你高兴不起来。”许清晏说。
“我高兴不起来。”裴轸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沙哑,“我不但不高兴,我还……担心他。”
他的眼眶红了。
“许清晏,我是不是有病?他那样对我,我还担心他。我是不是有病?”
许清晏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
“裴总,你不是有病。”她说,“你只是还有爱。不管你父亲对你做了什么,你心里那个十四岁的孩子,依然爱着他的爸爸。这不是病,这是人性。”
裴轸闭上眼睛,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静静地流下来。
许清晏把纸巾盒推到他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抽了几张纸巾,捂住了眼睛。
咨询室里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和风扇的嗡嗡声。
许清晏没有说“没事的”或者“哭出来就好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哭,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岛屿,承接住他所有的悲伤。
过了很久,裴轸放下纸巾,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许清晏,”他说,声音沙哑,“谢谢你没有说‘别哭了’。”
“哭不是坏事。”许清晏说,“你等了二十一年,终于能为你父亲欠你的那些东西哭出来了。这是好事。”
裴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
“许清晏,”他说,“我能抱你一下吗?”
咨询室里安静了下来。
许清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像孩子一样的渴望。他想要的不是一个拥抱,而是一个确认——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接住他。
但许清晏不能。
“裴总,”她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不能。”
裴轸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问一下。”
许清晏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她想说“我也想”,但她不能说。
她想伸出手,但她不能。
她能做的,只是坐在那里,用目光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你不需要拥抱也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裴总,”她说,“今天的时间快到了。最后几分钟,我想跟你确认几件事。”
“说。”
“第一,你父亲住院的事,你需要时间去处理。下周的咨询,我们可以调整时间,或者增加一次。”
“不用。”裴轸说,“一次够了。”
“第二,你需要有人陪你去医院吗?”
裴轸沉默了几秒。
“不用。”他说,“肖稚宇在那里。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样。”
许清晏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第三,”她说,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你的感受感到羞耻。”
裴轸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许清晏,”他说,“你真的很会说话。”
“这是我的工作。”许清晏说。
“不是。”裴轸站起来,“不是工作。是你。”
他拿起手机,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许清晏。”
“嗯?”
“我下周会来的。”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来。”
门关上。
许清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她刚才差一点就说了“好”。
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潮红,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话。
“许清晏,你差一点就毁了一切。”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脸,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开始收拾咨询室。
倒掉裴轸喝过的水——今天他喝的是花茶,不是白水。杯子壁上有一圈淡淡的茶渍,她用手指抹掉,冲洗干净,放回原处。
摆正椅子,关掉风扇,给龟背竹浇了水。
一切恢复原样。
但她的心,已经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许清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裴轸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
想了想,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明天去医院,别一个人去。”
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晚安。”
裴轸的回复很快:“晚安。许老师。”
许清晏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裴轸问“我能抱你一下吗”时的表情——那种脆弱的、像孩子一样渴望被接纳的表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Dr. Evans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你可以爱他,但你不能让他知道。”
许清晏在心里默默地说:老师,我做到了。我没有让他知道。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但他已经知道了。
他问她“我能抱你一下吗”的时候,不是在问一个拥抱。他是在问——你对我的感觉,是不是和我对你的一样?
而她说了“你知道我不能”。
她没有说“我不想”。
她说的是“不能”。
这两个字的区别,裴轸一定听得出来。
许清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裴轸,对不起。我不能抱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如果我抱了你,我就再也做不回你的咨询师了。
而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咨询师。
不是一个爱人。
至少,现在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