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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

退潮之后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许不倚从行李架上拖下箱子,箱子不重,轮子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异常清晰。她跟着人群下车,南屏站的月台还是老样子——浅灰色的水泥地,墨绿色的雨棚,边角处长着深色的苔藓。

出口处的电子屏显示着时间:17:42。三月末的傍晚,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凉,混着车站特有的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觉得亲切,只觉得陌生。

打车到盐仓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口的路灯坏了,只有对面小卖部的灯箱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司机帮她把箱子搬下来,又看了一眼昏暗的巷子:“小姑娘一个人住这里?”

“嗯。”她付了钱。

“注意安全啊。”司机说完,车子掉头离开了。

巷子里很安静。两边的老房子都关着门,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咯咯的声响,像什么细碎的东西在夜里断裂。她走到17号门口,摸出钥匙——铜制的,已经发暗了,摸上去凉得透骨。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涩。她推开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她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又按了几下,还是暗的。

她站在黑暗里,没有动。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屋子的轮廓——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盖着白布,布上落了厚厚的灰。靠墙立着一个老式碗柜,玻璃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倒扣着的碗。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画里的胖娃娃笑得一脸模糊。

母亲去世后,这房子空了快一年了。

她放下箱子,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空气里飞舞的灰尘。她走到墙角的电表箱前,打开箱盖,找到了跳闸的开关。推上去的瞬间,堂屋的灯亮了——一盏二十瓦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有了光,屋子反而显得更空了。

她没有急着收拾,在八仙桌旁的长凳上坐下来。长凳的木头发黑发硬,坐上去凉得人一激灵。她打开箱子,从最外层拿出那本笔记本。

深蓝色的布面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翻开扉页,那行字还在那里:我们扯平了。

蓝黑色的墨水,字迹是她自己的,但写得有些飘,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一点都不记得。

笔记本是三年前买的。那时候她还在南屏工作,公司离盐仓巷不远,每天下班走路回来,会路过一家叫“遮舍”的店。店不大,卖咖啡,也卖书,老板叫陆遮。她去过几次,有时候是买咖啡,有时候只是进去坐坐。陆遮话不多,但会记得她喝美式不加糖。

笔记本就是在遮舍买的。那天她翻到货架最底下,看到这本深蓝色的本子,布面的质感摸上去很舒服。陆遮说这是最后一本了,进货的厂家停产了。她没犹豫,买了下来。

买来之后一直没用。崭新的本子,连第一页都是干净的。直到去年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她从老房子的抽屉里翻出来,才发现扉页上多了这行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塞进了箱子的最底层。她以为这样就过去了。但过去这一年,这行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指缝里,看不见,但一碰就疼。

这次回来,名义上是办过户手续。母亲去世后,这房子留给了她,需要她本人回来签字。公司给了五天假,她多请了三天,凑了八天。够办手续了,也够离开了。

可她知道不是这样。

如果只是为了办手续,她不会带上这本笔记本。

她在长凳上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先把盖在桌上的白布掀开,灰尘扬起来,在灯光下像一片灰色的雾。她咳嗽了几声,去厨房找了块抹布——抹布已经硬了,沾了水拧干,开始擦桌子。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程澈。

“到了?”程澈的声音一贯直接。

“嗯,刚到。”

“房子怎么样?”

“还行,就是很久没人住,都是灰。”

“那你收拾吧,不打扰你了。”程澈停顿了一下,“许不倚。”

“嗯?”

“别待太久。”

电话挂了。许不倚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她知道程澈的意思。程澈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有点问题”的人——不是具体的问题,而是一种状态,一种总是卡在某个地方过不去,又不肯承认的状态。

她继续擦桌子,擦完桌子擦椅子,擦完椅子擦碗柜。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抹布洗了一遍又一遍。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肚子饿了。她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买吃的。

巷子里比刚才更静了。几家窗户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巷口那盏坏了的路灯对面的小卖部还亮着。她走过去,买了一桶泡面,一根火腿肠,又拿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以前没见过你。”

“我住17号。”

“哦,陈阿姨的女儿。”老板娘点点头,“回来办手续?”

“嗯。”

“房子要卖吗?”

“还没想好。”

老板娘没再问,把找零递给她。她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一半,脚步慢了下来。

从盐仓巷往右拐,过两个路口,就是江边路。“遮舍”在江边路17号,离她住的地方走路十五分钟。三年前,她经常走这条路。

她站在巷口,看向江边路的方向。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分不清哪一盏是遮舍的。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去吗?

现在去,店里应该还开着。陆遮习惯十点半关门。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朝江边路走去。

脚步很慢,像在拖延什么。路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看到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新叶,在路灯下泛着嫩绿的光。再往前走,能闻到江水的味道——那种混着泥沙和水草的气息,南屏的春天特有的味道。

遮舍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时,她停了下来。

店门关着,但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窗户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是陆遮的,瘦长,有点潦草。靠窗的位置空着,再往里的卡座里坐着两个人,看背影是一对年轻情侣。吧台后面没有人。

她站了大概五分钟,没有看到陆遮。

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疼。她换了个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老房子,烧水,泡面。等面的三分钟里,她打开笔记本,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她和谁扯平了?陆遮?沈默?还是她自己?

水汽从泡面桶的边缘冒出来,模糊了眼前的字迹。她合上本子,开始吃面。面泡得有点软了,汤也淡,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面,她把桶扔进垃圾桶,去厨房洗碗。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冲在手上刺骨的冷。她洗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拖得很长。

洗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

不是因为房子。

是因为陆遮。

是因为三年前她签了那份报告,沈默的工作室倒了,沈默离开了南屏,再也没有回来。而陆遮知道这件事,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之间隔着这件事,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她能看见他,他能看见她,但他们碰不到彼此,也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现在,三年过去了,她站在南屏的老房子里,手里握着一本写着“我们扯平了”的笔记本,却连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都想不起来。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毛巾是新的,但摸上去还是有种陈旧的粗糙感。

回到堂屋,她打开箱子,开始整理带来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动作机械而缓慢。挂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从箱子夹层里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普通,白色,没有字。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

名片的边角已经磨损了,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晰。这是三年前沈默给她的,那时候他的工作室刚开张不久,还在江边路租了一个小院子,离遮舍不远。

她记得那天下午,她去遮舍喝咖啡,沈默也在。陆遮介绍他们认识,说沈默是他大学学长,刚回南屏创业。沈默递给她这张名片,笑着说以后多关照。

她当时也笑了,说一定。

半年后,她在公司的风险评估报告上签了字。那份报告里提到了沈默的工作室,说资质不全,存在合规风险。报告送上去,沈默的资质被吊销了。工作室倒了,沈默离开了南屏。

她签了字。

陆遮知道这件事。

但他什么都没说。

她把名片放回信封,塞进箱子的最底层。然后关上箱子,推到墙角。

堂屋的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照着她一个人,和满屋子的灰尘。

她走到门口,关掉灯。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屋子,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她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明天要去遮舍吗?

要去的。既然回来了,总要见一面。

见了他,说什么?

不知道。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凉透了,才转身回到里屋。

床铺好了,被子是母亲以前用的,洗得很干净,但依然有那种老棉布特有的气味。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站在遮舍门口的画面——暖黄色的灯光,空着的靠窗座位,吧台后面没有人。

陆遮在哪儿?

他还在南屏,还在开着那家店。三年了,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笔记本就在枕头旁边,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冰,凉意透过枕套渗进来。

到底和谁扯平了?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知道。

这是她回来的原因。

窗外的狗叫声停了,夜重新沉入寂静。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悠长而空洞,像一声叹息,慢慢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母亲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那时候母亲已经不太清醒了,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不倚啊……有些事……该放就放……”

她当时以为母亲说的是房子。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也许母亲说的是别的。

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夜越来越深。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明天。

明天就去遮舍。

去见陆遮。

去面对那件她逃避了三年的东西。

她这样想着,终于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陆遮,没有沈默,没有笔记本。

只有一片灰色的海,潮水退去之后,露出黑色的泥滩。她站在泥滩中央,脚下陷得很深,拔不出来。

潮水没有再涨上来。

她就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