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谢谢你。”严浩翔说,声音很轻,“谢谢你做我的耳朵。”
张真源走过去,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不客气。这是我这辈子最愿意做的一件事。”
午饭的时候,严浩翔的胃口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不是好了很多,只是好了一些。他多吃了几口米饭,把丁程鑫夹给他的菜都吃完了,没有偷偷倒掉。丁程鑫注意到了,在本子上记的时候,笔尖比平时轻了一些。
马嘉祺也注意到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严浩翔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把纸巾递了过去。
“擦擦嘴。”
严浩翔接过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下午有心理辅导。”马嘉祺说,“亚轩陪你去。”
严浩翔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下午两点,宋亚轩陪着严浩翔去了医院。
还是五楼,还是那间挂着铜牌的诊室。林医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上次更随和了一些。
“请坐。”林医生微笑着说,目光在宋亚轩身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我陪他来的。”宋亚轩说。
“心理咨询通常是一对一的。”林医生温和地说,“你可以在外面的候诊区等一下,大概一个小时。”
宋亚轩看了严浩翔一眼,有些不放心。
“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叫我。”宋亚轩说,然后退出了诊室。
门关上了。林医生按下了录音笔。
“上次你走之后,我看了一下你的问卷。”林医生说,“有几道题的答案,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严浩翔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第十一题,‘你是否觉得未来没有希望’。你选了‘完全不符合’。我想问你,你真的是这么觉得的吗?”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
林医生看着他,目光温和但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微表情。
“你在说‘是’的时候,你的眼睛往左上方看了一下。人在回忆真实经历的时候,眼睛通常会往左上方看;而在编造答案的时候,眼睛通常会往右上方看。你刚才往左上方看了,所以你说的是真话——你真的觉得未来有希望。”
严浩翔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但你的语气和你的眼动不太一致。”林医生继续说,“你的语气是防御性的,像在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所以我的判断是——你觉得未来有希望,但你不太想让我知道你真的这么觉得。对不对?”
严浩翔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林医生,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是,”林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你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你连‘对未来有希望’这种事情都要藏起来?”
严浩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针眼已经长好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贺峻霖给他贴的创可贴已经不粘了,但他还是没有撕掉。
“因为如果让他们知道我觉得未来有希望,”严浩翔的声音很轻,“他们就会觉得我不需要被保护了。然后他们就会放手。但如果他们放手了,我又做不到他们期待的那个样子——我会让他们失望。”
“你害怕让他们失望?”
“我害怕让他们失望之后,他们就不想要我了。”
林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所以你觉得,被控制着、被监视着、被当成病人一样对待——比被抛弃好?”
严浩翔没有回答。
“浩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被控制和被抛弃,也许不是仅有的两个选项?”
严浩翔抬起头,看着林医生。
“还有第三个选项——被信任。”
严浩翔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被信任的意思是,他们知道你可能做不到完美,但他们相信你会尽力;他们知道你可能会犯错,但他们相信你会从错误里学到东西;他们知道你可能需要帮助,但他们不会因为你需要帮助就把你整个人接管过去。”
“被信任的意思是,你是你,不是他们的项目。”
严浩翔的眼眶红了。
“但他们不信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走了一次,他们就不信我了。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不信我了。在他们的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会不告而别的人。”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永远接受他们的控制?”
严浩翔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现在只想把身体养好,把舞练好,把出道战做好。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林医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她说,“那我们就先做眼前的。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严浩翔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比上周好一点。但还是差得远。”
“你对自己的要求是什么样的?”
“我想尽快恢复训练。正常训练。”
“多快?”
“越快越好。”
“你觉得‘越快越好’和‘越安全越好’哪一个更重要?”
严浩翔犹豫了一下。
“安全。”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甘心。
“那就按安全的节奏来。”林医生说,“身体的恢复不是一场短跑,是一场马拉松。你不需要在第一个弯道就冲在最前面,你只需要——坚持跑完全程。”
严浩翔看着林医生,忽然觉得这个人让他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不是丁程鑫那种“我来保护你”的安全感,而是一种“我在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的安全感。
也许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对他没有任何期待的人。她不期待他变好,不期待他坚强,不期待他撒谎说自己很好。她只是坐在那里,听他说话,记下他说的话,然后问他一些问题。
仅此而已。
但这“仅此而已”,对他来说是奢侈品。
一个小时的咨询结束的时候,严浩翔走出诊室,看见宋亚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但没有在看。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对面的白墙发呆。
“亚轩。”
宋亚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种恍惚的神色。
“翔哥,好了?”
“好了。”
宋亚轩站起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拉住了严浩翔的手腕。
“走吧,回家。”
严浩翔低头看了一眼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握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像一根细细的绳子,不太勒人,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们走进电梯,宋亚轩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严浩翔从电梯门的金属反射里看到了自己和宋亚轩的身影。两个人并排站着,宋亚轩比他矮一点点,肩膀比他宽一点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亚轩,你还记得以前在十八楼的时候,有一次我们俩被关在电梯里吗?”
宋亚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得。那次电梯故障,我们困了半个小时。你一直说‘没事的没事的’,但你的手一直在抖。”
“我没有。”
“你有。你抖得整个电梯都在晃。”
严浩翔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维修人员来的时候,你第一个冲出去,然后回头看我,说‘翔哥你快出来’。你当时的样子特别好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才没有。”宋亚轩的脸微微红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
他们走出去,穿过医院大厅,走到门口。外面在下小雨,细细密密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宋亚轩撑开一把黑色的伞,举到严浩翔头顶。
“别淋雨,丁哥说了,你现在不能感冒。”
严浩翔走进伞下。伞不大,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停车场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亚轩。”
“嗯?”
“你觉得我会好吗?”
宋亚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会。”他说,声音很坚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你好的过程中,不要一个人扛着。你觉得难受了,就告诉我。你觉得他们管得太严了,也告诉我。你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更要告诉我。”
严浩翔沉默了几步。
“好。”他说。
宋亚轩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十五岁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毫无攻击性的温暖。
“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宋亚轩说,“我记性很好的。”
“我知道。”严浩翔说,“你连我三年前欠你一杯奶茶都记得。”
“那杯奶茶你到现在都没还!”
“等我好了还你。”
“你说好了就不能反悔。”
“不反悔。”
雨还在下。他们走进停车场,找到车,坐进去。宋亚轩发动了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水推开又迎来。
严浩翔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街景,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有了一点点光。
不是希望。是一种比希望更微小的东西。
是一种——可能性。
也许他真的能好。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站在舞台上,跳舞跳到力竭,然后回头看那六个人,看到他们眼里不再是担心和恐惧,而是——骄傲。
也许。
他闭上眼睛,在雨声和雨刷的节奏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