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第一天,严浩翔在早上七点整被敲门声叫醒。
不是闹钟,是丁程鑫。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像某种精确的程序指令。
“起床了。”
严浩翔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浅灰色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干净得像从来没被人注视过。他花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新宿舍,新房间,新的牢笼。
“起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丁程鑫没有进来。脚步声远去,留下门板轻微的震颤。
严浩翔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留置针的针眼已经结痂了,留下一个红色的小点。他盯着那个小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秋天的地板有些凉。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让他顿了一下。脸色还是苍白,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但依然明显。他瘦得颧骨突出,下颌线锋利得不真实。他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眼睛眯起来——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在笑,像在抽搐。
他把笑容收起来,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
冰凉的水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觉得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的自己,忽然想起在易安的最后那段日子。
那时候他每天早上也会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看的不是发型好不好看,皮肤好不好——他看的是自己还活着吗。每天早晨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继续等。等通知,等机会,等人来。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洗漱完走出来,丁程鑫已经站在客厅里了。餐桌上摆好了早餐——燕麦粥、水煮蛋、一小碟苹果片。每一份的分量都精确得像是用秤称过的。
“先称体重。”丁程鑫指了指墙角新添的电子秤。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走过去站上秤。
数字跳动了几下,停在某个位置。丁程鑫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多少?”严浩翔问。
“比昨天重了零点三公斤。”丁程鑫的语气没有明显的喜怒,但严浩翔听出了一种克制的满意。
“我是不是可以正常吃饭了?”
“你已经在正常吃饭了。”
“我的意思是,不用每顿饭都被你们盯着吃。”
丁程鑫放下笔,看着他。
“你觉得我们盯着你吃饭,是为了好玩?”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觉得我们不相信你能自己好好吃饭?”
严浩翔没说话。
“你确实不能。”丁程鑫说,“你昨天中午趁我们没注意,把一半的饭倒进了垃圾桶。你以为我没看见?”
严浩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只是不饿。”
“你不饿是因为你的胃已经习惯了不吃饭。这不是正常的‘不饿’,这是进食障碍的前兆。”丁程鑫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每一顿饭都要在我们面前吃完。吃不完也要说明理由,我们评估之后决定是不是可以剩下。”
“你们评估?”严浩翔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又不是医生。”
“医生说你营养不良,需要加强营养。这个‘加强’怎么执行,医生没说,我们来执行。”
“你们凭什么?”
“凭我们是你的队友。”丁程鑫走近一步,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凭我们不想再看到你晕倒。凭我们——不想再失去你。”
又是这句话。
每一次他们越界,每一次他们让严浩翔窒息,最后都是用这句话收尾——我们不想再失去你。
这句话像一面盾牌,挡住了所有反抗的箭。严浩翔没办法反驳这句话,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他们是真的害怕失去他。但正因为是真的,他才更加无力——你没办法跟“害怕失去你”吵架。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沉默地开始吃早餐。
燕麦粥很烫,他喝得很慢。水煮蛋剥开的时候,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的橙色液体像某种不祥的信号。他把蛋吃掉,又吃了苹果片。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丁程鑫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份早餐,但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严浩翔身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监控灯。
吃到一半,马嘉祺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没有打理,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端过来坐在严浩翔旁边。
“昨晚睡得好吗?”马嘉祺问。
“还行。”严浩翔说。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
“你又说谎了。你房间里灯亮了半夜,我在走廊看到了。”
严浩翔咬了一下嘴唇。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就是睡不着。”
马嘉祺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从今晚开始,你房间的灯到十一点会自动断电。不是拉闸,是智能灯泡,我手机上可以控制。”
严浩翔放下勺子,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马哥,你连我开灯都要管?”
“你开灯说明你睡不着。你睡不着说明你的睡眠问题还没解决。你的睡眠问题不解决,你的身体就恢复不了。你的身体恢复不了,你就没法正常训练。这个逻辑链有问题吗?”
严浩翔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问题。”他说。
“那就按我说的做。”
严浩翔低下头,继续喝粥。燕麦粥已经凉了,变得有些黏稠,咽下去的时候像在吞胶水。
他想起以前在十八楼的时候,马嘉祺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马嘉祺会在训练间隙给大家买奶茶,会在严浩翔练舞练到崩溃的时候递给他一包纸巾,会说“没事的,慢慢来”。那时候的马嘉祺是温柔的、包容的、像一棵大树一样可以依靠的。
但现在这棵大树的阴影太浓了,浓到遮住了所有的光。
上午九点,张真源来了。他今天负责“康复训练”——不是正式的舞蹈训练,而是一些低强度的拉伸和核心练习。
客厅的茶几被推到一边,地毯上铺了两张瑜伽垫。张真源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扎了一个小揪揪,看起来像一个专业的康复师。
“先做十分钟的轻度拉伸。”张真源说,声音比马嘉祺和丁程鑫温和得多,“你跟着我做,不要太勉强。”
严浩翔在瑜伽垫上坐下,跟着张真源做拉伸。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很标准,但张真源看得出来他在忍着疼——弯腰的时候他的脸色会变白,转体的时候他的眉头会皱一下,做腿部拉伸的时候他的腿在微微发抖。
“疼就停下来。”张真源说。
“不疼。”严浩翔说,但声音里有一种紧绷的质感。
张真源没有拆穿他。他换了一个动作,降低了难度。
“真源,”严浩翔一边做拉伸一边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张真源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报个平安。”严浩翔说,“我已经很久没跟她联系了。她一定很担心。”
张真源沉默了几秒。
“这个你得跟丁哥说。我做不了主。”
“你帮我说一下。”
“你自己说也一样——”
“不一样。”严浩翔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的话,他们总觉得我在找借口。你说,他们会认真听。”
张真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奈,还有一点点愧疚。
“好,我帮你说。”
下午两点,张真源去找了丁程鑫。
“他想给他妈打电话。”张真源开门见山。
丁程鑫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食材,手上拿着一把菜刀在切胡萝卜。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他手机在耀文那里,要用的话可以让耀文在旁边听着。”
“丁哥,他给他妈打电话也要监听?”
丁程鑫切胡萝卜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监听。是确保他不会打给不该打的人。”
“谁是‘不该打的人’?”
丁程鑫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张真源。
“原际画的人。黄锐的人。任何可能让他想起那边、或者被那边联系上的人。”
“他打给他妈,跟他妈说几句话,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但他可以用他妈的手机给别人发消息。他可以让他妈帮他联系别人。他可以——”
“丁哥。”张真源打断了他,“你听一下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严浩翔会利用他妈妈来逃跑。你觉得他是这种人吗?”
丁程鑫没有回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张真源的声音放低了,“你以前最信任他了。”
“以前?”丁程鑫冷笑了一声,“以前他还不会不告而别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所以他现在做什么你都不信任了?”张真源问,“吃饭不信任,睡觉不信任,连给他妈打电话都不信任?”
“我只是在避免风险。”
“你这不是在避免风险,你这是在把他关进笼子里。”
丁程鑫的眼睛眯了一下。
“真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做得太过分了。”张真源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现在不是犯人,也不是病人。他是我们的队友,是我们的兄弟。你不能再这样控制他了,他会受不了的。”
丁程鑫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他会受不了?”
“他已经受不了了。你没发现吗?他现在笑得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他不是在变好,他是在——他是在缩回去。”
丁程鑫的目光闪了一下。
“那就更要看紧他。”他说,“他缩回去的时候,最容易做傻事。”
张真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他说不动丁程鑫。现在谁也说不动力程鑫。马嘉祺也是一样。这两个人已经被恐惧占据了全部理智,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控制严浩翔的一切,不留任何缝隙,不给任何风险。
张真源走出厨房的时候,看见严浩翔站在走廊拐角。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那种木然的、认命般的平静,比哭更让人心碎。
“真源,”严浩翔的声音很轻,“算了。不用帮我说了。”
“浩翔——”
“真的算了。”他笑了一下,很短,像一个程式化的表情,“反正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地关上了。
张真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天晚上十一点整,严浩翔房间的灯自动灭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在一片漆黑中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过防护栏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像囚笼的影子。
他的手机在刘耀文那里。他的灯在马嘉祺的遥控器里。他的饭在丁程鑫的锅铲下。他的时间在所有人的监视中。
他的一切,都不属于他自己。
他想起了在易安的时候。那时候他至少还有一个人的自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对着镜子跳舞。虽然孤独,但至少那是他自己的孤独。
现在连孤独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丁程鑫身上的味道一样。这个宿舍里所有的洗衣液都是丁程鑫买的,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味道。连气味都是被控制的。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回响——
你会习惯的。你会习惯的。你会习惯的。
他不确定这句话是安慰还是诅咒。
凌晨一点,严浩翔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汗水浸透了睡衣,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
他做了什么样的梦?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有黑暗,有窒息感,有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有挣扎却动弹不得的无力。
他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在黑暗中坐着。
他不敢再睡了。因为梦里的那种窒息感,和醒来之后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梦里的窒息是过去的幽灵,醒来的窒息是现在的牢笼。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深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是丁程鑫。他在巡逻。
严浩翔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纪录片,讲的是动物园里圈养的狼。狼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即使有一天笼门打开,它也不会走出去。因为它已经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忘记了怎么在野外生存。
他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害怕有一天,即使他们放他走,他也不会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一个人活下去了。
这个念头比任何噩梦都更让他恐惧。
他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起床了。”
严浩翔睁开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他假装自己刚醒,用含糊的声音应了一声。
“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防护栏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新的一天。
同样的笼子。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卫生间,开始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又多了一圈青黑。
但他已经习惯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