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播完刚满一周,王橹杰在公司收到了一封来信。信件统一寄到经纪公司前台,前台整理好日常邮件后,专程送到了他的休息室。信封通体纯白,左上角粘了一枚邮票,票面印着向日葵,花瓣通体金黄,花心是浓重的深棕。邮票右下角盖着圆形邮戳,年月日期已经磨得看不清,唯独能辨认出北京两个汉字。
王橹杰伸出指尖蹭了蹭邮戳印记,黑色印泥脱落少许,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黑色粉末。他翻转信封查看封口,封口用普通胶水粘合,放置时日不短,胶水完全干透,封口边缘翘出一小块边角。他捏住翘起的边角慢慢撕开信封,从中抽出一张浅蓝色信纸。信纸被规整叠了三次,折叠痕迹压得很深,纸张纤维顺着折痕断裂,断裂处冒出细碎白毛,房间灯光落在毛絮上,泛着细碎的白光。
信纸开篇用蓝色圆珠笔写着,王橹杰哥哥你好。下笔力道很足,油墨深陷纸张,翻过信纸,背面能清晰摸到笔画凸起的纹路。他静下心逐字阅读来信内容。
写信的孩子名叫小艺,今年十四岁。整部纪录片她前后连着看了三遍。前两遍观看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掉眼泪,等到第三遍看完,情绪已经平复,整部片子里王橹杰说过的内容,她全都记在了心里。纪录片里王橹杰提起,身处系统那段日子,最惧怕的就是弄丢重要的人,一次次轮回往复,不停重新相识,最怕某天对方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小艺看完深有感触,她心里同样藏着一个生怕慢慢淡忘的人,是去年冬天离世的爷爷。
老人离世那天,小艺一直攥着爷爷的手。爷爷的手脚已经失温,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没过多久,她整只手跟着变冷。她久久没有撒手,直到双手温度相差无几,才缓缓松开。自那之后,她总觉得手心再也暖不回从前的温度。偶然刷到纪录片,看到王橹杰被困系统三年,走出系统时家中灯火如常,她下意识联想到自己的爷爷。爷爷临走前特意换掉屋里老旧灯泡,换上暖黄光的新灯,和从前她在老家写作业时的灯光没有区别。
从前放学后,小艺常在爷爷屋里伏案写作业,爷爷坐在一旁陪着,手里拿着报纸,却很少低头翻看,视线大半时间都落在她身上。只要小艺抬眼对上爷爷的目光,爷爷的耳朵就会冲她微微点头微笑。纪录片里王橹杰提到的人,也会在他望过去时温柔回望。就在日复一日这样的相处里,爷爷离开了人世。往后每当看到有人温柔回望的目光,小艺就会想起往日场景。暖黄灯光铺满屋子,落在爷爷脸上,皮肤覆着一层浅淡光泽,脸上细小的汗毛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通篇读完信件,王橹杰细心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整齐,放回白色信封。他走到书桌前,将信封压在摊开的记事本下方。记事本摊开的页面写了三行短句,依次是1月8日、相信穆祉丞、我看见了。他把信封摆在第三行文字侧边。
记事本和信封虽是同一种白色,质感差别很大。记事本已经陪伴他整整三年,纸张泛黄发旧,每页边角卷翘磨损,纸面偏薄。新信封纸张厚实,拆开之后依旧白净。书桌一角摆着盆栽绿萝,窗边攀附着爬山虎藤蔓,房间顶灯调出柔和的暖黄色。
王橹杰盯着桌上的信封愣了片刻,这封来自陌生小姑娘的信件,会安稳留在书桌的夹缝里。位置就在记事本和待整理文稿中间,夹在两盆绿植之间,陪着常年亮起的暖光,留存着一段跨越陌生人的思念,也连着他和穆祉丞长久以来的羁绊。往后闲暇时,他可以随手翻开记事本,顺带翻看这封来信,小艺寄托在文字里对爷爷的牵挂,和他藏在心底的执念,就这样安稳共处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