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夕走到阳台,望着整面墙的爬山虎。
藤蔓的叶子早已铺满墙面,从一楼墙角一路往上,掠过二楼窗户、三楼空调外机、四楼晾衣架,一直蔓延到五楼阳台边上。叶片是深绿色,每片都分五个尖角,大小各不相同,中间那片最长,两边的稍短,最外侧两个尖角最小。叶脉顺着叶柄散开,朝五个尖角不断分叉延展,细密的纹路铺满整片叶子,也覆满了整面墙壁。
“这爬山虎是你当初栽的吧。”林昭夕转头看向穆祉丞,“你刚种下那会儿,也就到膝盖这么高。”
她抬手比了比高度,眼神落在繁茂的枝叶上,“一转眼就爬到五楼了,整整三年。这三年没人打理,没人施肥浇水,全靠自己找水源、找养分、寻光照。它都做到了,一步步攀到五楼。五楼的光照本来就比一楼好,日照时长足,光线角度舒服,色调也更温润。它拼命往上爬,就是为了多晒点太阳。常年光照充足,叶子才会这般浓绿,不是浅嫩的颜色。叶子色泽厚重,就代表长势好,不用旁人费心照料,自己就能好好生长。”
穆祉丞走到她身侧,抬手轻轻抚过爬山虎的叶片。叶面覆着一层细软的绒毛,指尖触碰时微微倒伏,过后又慢慢立起。他的指尖顺着叶片慢慢挪动,从这片叶落到那片叶,再顺着叶柄摸到藤蔓,最后贴上墙面。墙面是灰暗的水泥质地,触感粗糙。爬山虎的细小根须紧紧扒住墙壁,根须末端带着细碎的白色绒点,嵌进墙缝里,牢牢固定住藤蔓,任凭风吹也不会松动。
“它真的爬得好高。”林昭夕轻声感慨,“从一楼到五楼,跨了三层楼的高度。每层楼大概三米,三层就有九米,再算上一楼的基底高度,总共十三米左右。三年爬完十三米,一年差不多能往上长四米多。普通藤蔓一年根本长不到这个高度,也就竹子长势迅猛,但竹子看着挺拔,实则不算稳固。爬山虎长得慢,可一旦攀附扎根,就很难脱落。根须深深扎进墙缝,用点力气都拔不动。其实也没必要去拔,就让它自由生长,慢慢往屋顶蔓延。屋顶采光更好,有光线照着,它就能一直往上长。”
穆祉丞轻轻摇了摇头。
他见过翠绿的爬山虎,见过秋日泛黄转褐的枝叶,也见过冬季叶落之后只剩枯藤的模样,却从没见过泛着金色的爬山虎。那种色调只存在于念想里,站在阳台望着墙垣,想象枝叶被日光浸透的模样,不是寻常的绿、黄、褐,是独一份的金。这种颜色他并不陌生,看向旁人眼底光亮时见过,过往的记忆里见过,现实里也真切遇见过。金色的光影,金色的晨光暮色,还有落在肩头的发丝、相握的手掌,指尖相贴,安静又妥帖。
这时王橹杰也走上阳台,站在穆祉丞左边、林昭夕右边。三人并排站着,静静望向满墙的爬山虎。
藤蔓最顶端的叶片已经越过阳台栏杆,垂落到地面,叶尖刚好碰到穆祉丞的白色鞋尖。暮色笼罩下,纯白的鞋面和深绿的叶片形成鲜明对比,一明一暗,衬得傍晚的氛围格外安静柔和。
“叶子都碰到你的鞋子了。”林昭夕开口道。
“它好像想往屋里钻。”穆祉丞看着那片叶子,“三年时间走完十三米的路程,爬到阳台边上,瞥见屋里暖黄的灯光。室内的光线比屋外更温润柔和,更适合枝叶生长。它想探进屋子,延伸到客厅、茶几旁,挨着室内的绿萝一起生长。绿萝新近冒出了四片新叶,它应该也想跟着抽枝发芽。”
“再过一阵子,藤蔓会顺着阳台往屋里蔓延,爬过地板、沙发底部,绕到电视柜后方。不出三年,整间屋子都会被爬山虎覆盖。墙面、天花板、灯具、开关周围全是枝叶。往后开灯时,叶片会挡在开关前,得伸手拨开才能按到按键。叶片正面是深绿,背面偏浅绿,拨开枝叶时就能看清底色。想起它扎根攀爬三年才长到屋内,没人会舍得连根拔掉。只会顺其自然留着它,每天习惯性拨开枝叶开灯。暖黄灯光落在浅绿叶片上,色调相融在一起,分不清是叶子本身的颜色,还是灯光渲染的效果。这样的景致安安稳稳留在屋里,日子也变得踏实长久。”
林昭夕没有再接话。
她从口袋里伸出手,轻轻抚过阳台栏杆。栏杆漆面也是深绿色,和爬山虎叶子色调相近,表层已经起皮剥落,露出底下褐色的锈迹,在暮色里看着近乎发黑。指尖在锈迹上停顿片刻,她便收回手重新揣回口袋。
口袋里装着一把铜质办公室钥匙,表层覆着一层不均匀的绿色氧化痕迹。钥匙中间位置常年被指尖摩挲,磨得发亮,露出铜器原本的底色,靠近齿口的地方还留着深绿锈迹。
她每天都用这把钥匙打开木质的办公室门,门上的把手同样是铜制。进门坐到工位,翻开文件夹,在文件上一遍遍画圈。大大小小的圆圈,规整的、歪斜的,深浅不一,层层叠叠凑在一起,轮廓像极了戒指。她没有佩戴戒指,只有这把随身的钥匙。钥匙能打开办公室的门,门后是固定的工位、成堆的文件夹,文件夹里一共画了一千零九十五个圈。这些圈凑起来,刚好是三年的时光。一个三年,又一个三年,岁月层层叠加,便是一辈子。她的大半人生,好像都凝在这把钥匙上,凝在铜器表层的氧化痕迹里,凝在被指尖磨得发亮的那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