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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镜中人的第六声

我记得你遗忘的一切

306号房间没有墙壁、地面或天花板,没有光与暗的分别,没有方向,没有距离,甚至连“没有”这个概念本身都不存在。这里只有他和穆祉丞。两个人存在于一个什么都无法被定义的地方,但“无法被定义”这个词也不准确,因为这里分明有他和穆祉丞的体温、呼吸,以及掌心相贴时那片逐渐升温的皮肤。

穆祉丞的声音没有从任何方向传来,它从王橹杰的手心里长出来,沿着掌纹的沟壑蔓延至脉搏跳动的节点,再从两个人紧贴的那一小片皮肤渗透进血液里。他说:“306号是你的第六段被删除的记忆,是你在系统里的第一次轮回。你在第二次实验的时候被困在系统里,意识扩散了,忘记了你是谁。你忘记了所有的事,但有一件事你记得,你在等一个人。你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的耳朵会红,不知道他的酒窝在左边,不知道他的无名指指根有一枚书签形状的印记。你不知道,但你在等。你在系统里等他,在那个纯白的、什么都没有的、但所有东西都还没被放进去的空间里等他。你等了多久?你不知道。因为在里面的时候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就没有等待,没有等待就没有‘久’,没有‘久’就没有‘累’,没有‘累’就没有‘想放弃’。你只是在那里。你在等他,尽管你不知道自己在等他。”

王橹杰存在于这个没有墙壁、地面、天花板、光暗、方向与距离的地方,手握着穆祉丞的手。穆祉丞的掌心比他小一个尺码,温度比他高一些,那温度正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接近他自己的心跳。他看着穆祉丞的脸,不是倒影里反复练习过角度的脸,不是照片里被定格在某一个微笑瞬间的脸,不是记忆里被反复咀嚼到模糊的脸。是现在的脸,眉毛从眉头到眉尾有一个细微的弧度变化,眼睛里的光不是反射的而是从深处渗出来的,鼻梁左侧有一颗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小到几乎不存在的痣,嘴唇下唇比上唇厚一点,下巴的弧线在末端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右边脸颊上没有酒窝的那个位置,耳朵从耳垂开始泛红然后往上蔓延到耳廓中间偏上的位置。他在看。他在看穆祉丞。穆祉丞也在看他。两个人在这里。这里只有他们,他们在这里,而这里就是他们。

“你在第一次轮回的时候,在那个纯白空间里等了一个人。你等了很久,久到你的大脑在那个白色的空间里开始主动产生画面,开始想象。你想象他比你矮,因为你想低头看他;你想象他的耳朵会红,因为你想看他的耳朵红;你想象他的酒窝在左边,因为你的酒窝在右边。你想象他会在你等他的时候也在等你,因为你不想一个人等;你想象他会在你忘记他的时候记得你,因为你不想被忘记;你想象他会在你说‘你是谁’的时候说‘我是管理员’,因为你不想让他直接告诉你他是谁,你想自己看见。你想象了一百多次轮回,每一次你都在那个纯白空间里想象一个人,每一次你都在想象他在等你。你在等一个人来告诉你你在等他,你在等一个人来告诉你你值得,你在等一个人来告诉你‘我看见了’,你在等一个人来告诉你‘带我回家’,你在等一个人来告诉你——你是王橹杰。你是那个会在实验室里坐着等我写完第四十四行的人,你是那个会在天台上站着等我说‘我比你小三岁’的人,你是那个会在系统里等我进去的人,你是那个值得我等的人。你是王橹杰。你就是你在等的那个人。”

王橹杰看着他。他看着穆祉丞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终于有了时间,两个人胸腔里心跳的时间。在两个人的胸腔里慢慢变成了同一个频率、同一个速度、同一个节奏、同一个“我们在这里”的声音。他看了那么久,久到穆祉丞的脸不再是被看见的东西,而是成了他看见这件事本身。他的手指在穆祉丞的掌心里也开始了那种轻敲,节奏和穆祉丞敲他的一模一样很慢,像在数他们一起走了多少步,又像在数他们还剩多少扇门。

“你在第一次轮回的时候,在纯白空间里等了一百多次轮回,你会说‘你是谁’,你会说‘我看见了’,你会说‘带我回家’。你说了一百多次,你不记得自己说过,但你的身体记得。你在确认我还在。我在。我一直在。我会在。你也在。你一直在。你会一直在。我们一直在。我们在这里。我们就是这里。”

王橹杰觉得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着穆祉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反射的而是从深处渗出来的,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双眼睛里的光渗进了他的眼睛里,然后从眼睛一路往下淌,经过喉咙、胸腔、腹部,一直淌到两个人掌心贴着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在那里汇合。

“你是穆祉丞,”他说。声音很轻,“你是那个会在实验室里坐着等我写完第四十四行的人,你是那个会在天台上站着等我说‘我比你小三岁’的人,你是那个会在系统里等我进去的人。你是那个值得我等的人。你是穆祉丞。你就是我在等的人。”

穆祉丞的手指在王橹杰的掌心里停了一下,嘴角勾了起来,酒窝也出现了,左边脸颊上的那个比右边深得多,像一个人在纸上画了一个逗号,画完觉得不够深又描了一遍,描完还是不够深又描了第三遍,于是那个逗号就比纸上所有其他的标点符号都深了,深到你第一眼看见这张纸的时候最先看见的不是字而是这个逗号。

“你在笑。”王橹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状况,但他的手比刚才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在看我。”穆祉丞回答,语气里有那种舒服的疲惫,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笑,嘴角、酒窝、眼睛、被握住的那只手,手指又开始在王橹杰的指缝间轻敲了,节奏依然很慢,像在数他们互相看了多久,又像在数他们不需要再看了,因为他们会一直看下去。

“走吧。”王橹杰说。他的掌心贴着穆祉丞的掌心,手指并拢,像两片从同一根树枝上落下来、在空中恰好合在一起的树叶。他握着穆祉丞的手,走向“没有”的尽头。尽头有一扇门,门牌号是307。门本身也是“没有”的,但门上挂着一样东西,一枚铜质的书签。暗金色的,温暖的,像一枚被保存了很久的、不会生锈的、不会被时间腐蚀的书签。书签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王橹杰能看见第一个字是“王”,最后一个字是“杰”,中间的那个字不需要看,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中间的那个字是“橹”。王橹杰。他的名字。穆祉丞无名指指根上那枚印记的形状。书签上的字。他在等的人的名字。他的名字。

他握着穆祉丞的手,推开了那扇门。门后面有什么,他不知道。但穆祉丞的手在他掌心里,比刚才又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