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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一次遗忘

我记得你遗忘的一切

201号房间里的画面不是静止的——它像一段被按下了播放键的视频,时间在其中匀速地、不可逆转地流淌着,王橹杰站在门口的位置,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观众,走进放映厅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始了,但他不需要前面的情节也能看懂屏幕上正在发生什么,因为他就是那个被记录在画面里的人,他的身体记得这些场景的每一个细节,即使他的大脑已经把所有的文件名都删除了,文件本身还藏在硬盘的某个扇区里,等着被某个误打误撞的程序打开。

画面里的他——二十一岁的、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的、坐在椅子上的他——戴上了头盔。头盔的内衬是灰色的记忆海绵,贴合在太阳穴和后脑勺的位置,头盔顶部有一排细密的传感器触点,在日光灯下反射出银色的、针尖大小的光。他的双手放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姿态和穆祉丞站在门口时一模一样——不是模仿,是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之后,会在不知不觉中长出相同的习惯,就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会在土壤下面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根属于哪棵树。

“脑电波正常,”画面外有一个声音在说话,是程砚舟的,但比王橹杰在上一段记忆里听到的更年轻一些,声带的振动还没有被三年的压力和争议磨损出那道细微的、沙哑的裂纹,“心率七十二,血压正常。意识接入程序已启动。十秒后进入系统。”

画面里的穆祉丞站在椅子后面,双手没有插在口袋里——他两只手都放在椅背上,手指握着椅背的横杆,指节的骨头在皮肤下面顶出几个白色的、圆润的凸起,骨节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号,像是血液被长时间挤压之后流不到那个位置造成的缺血性苍白。他的目光落在王橹杰的侧脸上,没有看仪表盘,没有看屏幕,没有看任何一个应该被“管理员”关注的数据指标——他在看王橹杰的睫毛。二十一岁的王橹杰的睫毛和二十四岁时一样长,末端微微向上翘,在闭上眼睛的时候会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在实验室的日光灯下几乎是透明的,像是一滴墨水落在水里之后还没有完全散开时的、边缘模糊的、有生命的形状。

“三、二、一——”程砚舟的声音在数到“一”的时候微微上扬了一下,是一种压了很久之后忍不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兴奋。

王橹杰的眼睛在头盔下面闭上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一种有意识的、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的、很轻的按压。然后他的身体放松了,肩膀下沉了大约两厘米,脖子不再支撑头部的重量,整个人的姿态从“坐着的”变成了“被椅子托着的”,像是一个人在深度的、没有任何梦的睡眠中才会呈现的、完全交出控制权的姿态。

“进入成功,”程砚舟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这一次他的兴奋没有被压住,从每一个音节里都溢出来了,像是杯子里的水已经倒满了还在继续倒,水沿着杯壁流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小片反光的、正在慢慢扩散的水渍,“意识信号稳定,认知模块运行正常。他在里面。他成功了。”

画面里的穆祉丞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椅背的横杆上攥得更紧了,指节的白色从骨头顶部扩散到了整个手指根部,像是一双手在慢慢变成石头——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手腕的方向蔓延。他的呼吸在“进入成功”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停了一拍——不是紧张的停顿,是那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扇亮着灯的窗户时,会本能地屏住呼吸,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会把那盏灯吹灭。

“他会在里面待十五分钟,”程砚舟的声音继续说着,王橹杰能听见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是程砚舟从操作台前站起来,走到了椅子旁边,“十五分钟之后,程序会自动将他带回来。如果一切顺利——这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成功的意识上传。”

“如果,”穆祉丞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他的声音比王橹杰在副本里听到的更年轻一些,更薄一些,像是一把还没有被足够多次的演奏打开所有共鸣的、新的小提琴,“如果呢?”

“没有如果,”程砚舟说,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自信但又不仅仅是自信的东西——那是一种一个人在说一件他相信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时,会从身体的最深处调动出来的、带着整个人的重量和温度的、沉甸甸的确定,“他设计的系统,他写的代码,他算的参数。他是这个领域最聪明的人——不是‘之一’,是‘最’。他不会有问题。”

穆祉丞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椅背上松开了,指节上的白色慢慢地退去,血液重新流回那些被挤压了太久的毛细血管,指尖在恢复血色的过程中变成了一种不太均匀的、粉红色的、像是被热水泡过之后又用冷水冲了一下的颜色。他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姿态和王橹杰在第一层副本里看见的“管理员”一模一样——但这不是“管理员”的姿态,这是穆祉丞自己的姿态。他在紧张的时候会把手插进口袋里,在担心的时候会把肩膀收起来,在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会忘记看别的地方。他在成为“管理员”之前就是这样的人。“管理员”这个身份没有改变他的姿态,姿态改变的是他——他在一百多次轮回里反复做同一个动作,反复站同一个位置,反复用同一种方式看着同一个人,这些重复把他的姿态刻进了他的骨骼里、肌肉里、神经反射里,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变成了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改变的、本能的、不需要思考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王橹杰站在门口,看着画面里的自己闭着眼睛,看着画面里的穆祉丞站在椅子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画面里的程砚舟在操作台前来回走动不时抬头看一眼屏幕上的数据。他知道这段记忆的结局——十五分钟之后,他会睁开眼睛,摘下头盔,说“我们做到了”。他会让程砚舟帮他们拍一张照片。他会在天台上开一罐啤酒,手指被拉环划破,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一下,说“没事”。他会说“我比你小三岁,所以你要让着我”。穆祉丞会说“好”。他会问“你怎么什么都好”?穆祉丞会说——因为是你。

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像电影预告片一样快速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被高分辨率的相机拍下来的、冲洗出来的、装在相框里的、挂在墙上的照片。他知道这些画面不是“想起来了”——它们是“一直在那里”的,只是他的大脑之前找不到打开它们的文件夹的路径。现在路径通了,不是因为他恢复了记忆,是因为他“看见”了。看见和想起来不一样——想起来的记忆是旧的,褪色的,边缘模糊的,像一张被太阳晒了太久的照片;看见的记忆是新的,鲜艳的,正在发生的,像你站在天台上,夕阳在你面前落下去,你不是在“回忆”日落,你正在看日落。

画面里的十五分钟过去了。椅子上的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像是肌肉在从深度放松状态恢复到正常张力时的、无意识的、类似于睡醒之前会翻一个身的、自然的、生理性的动作。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

“我们做到了,”他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哑一些,像是声带在十五分钟没有使用之后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来重新校准振动的频率。他摘下头盔,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和王橹杰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左边那颗比右边稍微尖一点的犬齿露在外面,在实验室的日光灯下看起来像一小颗被磨光了表面的、温润的、乳白色的贝壳。“程老师,我们做到了。”

程砚舟站在操作台前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或寒冷,是一种过于强烈的情绪在身体里找不到出口、只能通过肌肉的颤抖来释放的、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反应。“是的,”他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粗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的振动,“我们做到了。”

画面里的穆祉丞没有说“我们做到了”。他从椅子后面走到前面,蹲下来,和王橹杰平视。他的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掌心朝内。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实验室的日光灯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但瞳孔的中心有一小圈比周围亮一些的光斑,是日光灯管在他视网膜上的反射——不,不是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的、温暖的、琥珀色的光。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疼不疼”。

“很好,”画面里的王橹杰说,“里面很安静。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那种‘什么都没有’不是空的——是那种‘什么都有但还没有被放进去’的、准备好的、等待被填满的空白。”

穆祉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比王橹杰在副本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深——深到能看见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平时看不见的、笑起来才会出现的、浅浅的酒窝。“那是什么感觉?”他问。

“像——”画面里的王橹杰想了想,目光落在膝盖上的头盔上,手指在头盔的外壳上轻轻摸了一下,指腹从“Subject-0108”那几个字上面划过,“像回到了一个你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但你认识路。你不需要导航,不需要问别人,你的脚自己就知道往哪里走。你在里面走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应该踩的位置上,每一个转角都知道后面是什么。不是‘记得’——是‘知道’。记得是过去的事,知道是现在的事。你在里面的时候,你不是在回忆,你是在——在场。”

穆祉丞蹲在他面前,听着他说这些话,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放心”,从“放心”变成了“开心”,从“开心”变成了——王橹杰站在门口,看着画面里穆祉丞的表情变化,看着那个表情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个脸,最后停在眼睛里,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副本里见过的、完整的、不加掩饰的、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盛开的全过程被压缩成了三秒钟的、快放的、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的、笑容。

“你笑什么?”画面里的王橹杰问。

“笑你,”穆祉丞说,声音里有那种暖洋洋的、泡了热水之后从浴缸里站起来的、舒服的疲惫,但他的眼睛在笑,嘴角在笑,酒窝在笑,整个人都在笑,“你进去了一趟,出来之后变成了诗人。”

“我本来就是诗人,”画面里的王橹杰说,把头盔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适应自己的身体在重力作用下的重量,“你只是没有发现。”

“我发现了,”穆祉丞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身高差六厘米,穆祉丞需要微微抬头才能与他对视——这个角度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一些,眼尾下垂的弧度也更明显,看起来莫名地像一只被人摸了很久之后、已经舒服得快要睡着了、但还在努力睁着眼睛、怕睡着了之后那个人就会把手收回去的猫。“我早就发现了。”

画面在这里停住了——不是突然中断的,是像电影胶片在放映机里被卡住了一样,最后一帧的画面定格在两个人的脸上:王橹杰在笑,穆祉丞在看他。定格的画面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开始褪色,从边缘开始,像一张被浸在水里的水彩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溶出来,向四周扩散,最后只剩下线条——两个人的轮廓线,用黑色的、细的、不太直的线条勾勒出来的、像是一幅没有涂完的、留白太多的、线稿。

王橹杰站在门口,看着那幅线稿。他知道这段记忆在这里结束是因为——后面的内容不需要被记住。后面的内容是重复的、日常的、没有戏剧性的、但在一个人的人生中占据了最多时间的部分:他在实验室里调试参数,穆祉丞在旁边递工具;他在白板上写公式,穆祉丞站在白板前面看,看了很久,说“这个公式不对”,他说“哪里不对”,穆祉丞拿起马克笔在公式的第三行画了一个圈,说“这里,符号写反了”,他说“哦”,然后改过来,穆祉丞说“你昨天晚上没睡”,他说“睡了”,穆祉丞说“你睡了几个小时”,他说“不重要”,穆祉丞说“你比我小三岁,所以你要听我的”,他说“好”,穆祉丞说“去睡觉”,他说“好”,然后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过了十秒又睁开,说“我睡不着”,穆祉丞叹了口气,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说“那我陪你”。这些画面不需要被记住,因为它们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在副本里每一次推理的时候、每一次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的时候、每一次在黑暗中放慢脚步等身后那个人跟上来的时候,都是这些“不需要被记住”的画面在替他做决定。

线稿在空气中慢慢地消散了,像烟雾被风吹散,一缕一缕地、有先有后地、像是有生命的、正在离开的、还会回来的东西。线稿完全消失之后,201号房间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像磨砂玻璃被水淋湿之后变成的那种能看见后面有什么但看不清细节的半透明状态。墙壁后面是另一条走廊,另一扇门,门牌号是202。

“走吧,”穆祉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位置比之前更近了一些,近到王橹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自己的后颈上——暖湿的,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是薄荷糖的味道,和他在112号空洞前面感觉到的一模一样,“还有十一扇门。”

王橹杰转身看着他。穆祉丞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姿态和在镜中公寓的走廊里一模一样——但不完全一样。之前在镜中公寓的走廊里,他的肩膀内收是因为他不敢占用太多空间,他在把自己缩小,缩成“管理员”应该有的、不显眼的、不打扰的、随时可以消失的大小。现在他的肩膀也是内收的,但原因不同——他在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地微微内收,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想笑但不好意思笑得太大声、所以把笑声收在胸腔里、肩膀就会往前收、把那个笑声关在里面、不让它跑出来。

“你在笑什么?”王橹杰问。

“笑你,”穆祉丞说,声音里有那种暖洋洋的、泡了热水之后从浴缸里站起来的、舒服的疲惫,但他的眼睛在笑,嘴角在笑,酒窝在笑,整个人都在笑,“你在副本里推理的时候,和在实验室里调试参数的时候一模一样——遇到一个问题,站在那里想,想的时候会摸自己的下巴,摸完了会摸后脑勺,摸完了会把手放下来,过十秒又开始摸下巴。一模一样的动作顺序,一模一样的间隔时间,一模一样的那种‘我在想事情不要打扰我’的表情。”

“我在副本里没有摸过下巴,”王橹杰说,然后他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手正放在下巴上。他把手放下来,过了大约三秒,手又抬起来了,指尖碰到下巴的皮肤的时候,他停住了,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大约一秒,然后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好吧,”他说,“我摸了。”

穆祉丞的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水面被风吹过之后泛起的涟漪的、一圈一圈地荡开的、从胸腔到喉咙到嘴唇的、不需要发出太大的声音但能感觉到整个身体都在振动的笑。“你看,”他说,“一模一样。”

王橹杰看着他笑,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他也笑了,嘴唇咧开了一个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的弧度,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牙齿,左边那颗比右边稍微尖一点的犬齿,还有一个他自己不知道的、笑起来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右边脸颊上的、很浅的、像是一个逗号那么大的、酒窝。

“你也有酒窝,”穆祉丞说,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浓到像是一杯泡了太久的茶,茶汤的颜色已经深到看不见杯底了,但喝起来还是清爽的、不涩的、刚刚好的。

“我也有酒窝,”王橹杰说,手指在自己的右边脸颊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了那个很小的、凹陷的、皮肤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微微的、向下弯曲的弧度的位置,“我以前不知道。”

“你以前也不知道你摸下巴的时候会摸后脑勺,”穆祉丞说,从王橹杰身边走过去,走向202号房间的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不是故意的,是走廊太窄了,两个人站得太近了。但他的肩膀在碰到之后没有马上移开,而是多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

王橹杰跟在他身后,走进202号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