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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一层之下

我记得你遗忘的一切

金色的光消散的方式不是逐渐变暗,而是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打开了一扇天窗——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温热的、类似于夏天正午的质感,落在皮肤上能感觉到微微的灼烫,但那种灼烫不会让人不适,反而像是一双过于干燥的手在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存在感极强。王橹杰在那种光里站了大约五秒——也可能是五分钟,在这个没有时间参照物的空间里,他对时长的判断完全失效了——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不是镜中公寓那种每隔三米嵌着一扇深棕色房门的走廊,而是一条他认识的长廊。

这种“认识”不是推理出来的——不是通过观察墙面材质、地面花纹、灯光色温之后与记忆库中的数据进行比对得出的结论——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类似于闻到某种气味时不需要思考就知道那是烤面包的味道的认知。长廊的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底子上嵌着细碎的深灰色石子,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在头顶日光灯管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像是有水的光泽。左侧是一排窗户,窗户的玻璃是老式的单层平板玻璃,边缘有一圈银色的腻子,腻子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是一张很老的脸上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右侧是一面墙,墙上贴满了海报和通知,海报的边角有的翘起来了,有的被撕掉了一半,露出下面更早之前贴的、已经褪色的另一层海报,层层叠叠的,像是一棵树被锯开之后露出的年轮。

他认识这个地方。不是“记得”,是“认识”——他的身体认识这条走廊,认识这种水磨石地面在鞋底下面的触感,认识这种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的频率,认识这种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在一天中的不同时段会落在走廊的哪一块地砖上。他的腿在不需要大脑指令的情况下自动迈开了,往走廊的深处走去,步伐比他平时的节奏快了一些,不是紧张,是一种走了无数遍之后肌肉已经记住了速度和步幅、不需要刻意控制的本能。

“这是——”他开口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身后没有人。穆祉丞不在。从金色的光里走出来之后,他就一个人站在这里,身后是来时的方向——不是一扇门,也不是一个空洞,就是走廊的起点,一面白色的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个门把手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那面白墙大约三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不担心穆祉丞去了哪里,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这种“认识”但不“记得”的、像梦一样半透明的场景里,往前走是唯一能获得答案的方式。停下来等,只会让场景变得更加模糊,更加像一场醒来之后就会忘记内容的梦。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的上半部分是玻璃窗,玻璃是那种压花的、表面有菱形纹路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老式玻璃,门把手上方钉着一块黄铜牌匾,牌匾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清那些字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认知科学实验室,未经授权不得入内”。他知道。他知道这扇门的重量——推开的时候需要用比预期更大的力气,因为门轴的润滑油总是会在冬天变稠;他知道门推开之后会闻到一股混合着咖啡、打印纸和电子元件受热后发出的微弱气味的、独特的空气;他知道门后面左手边第三张桌子是他的,桌面上永远摊着一本翻到中间某页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旁边放着一个杯壁上永远有咖啡渍的马克杯,杯子的图案是一只卡通恐龙,杯柄上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脸。

他推开了门。

门后面的场景比他预期的要完整得多——完整到不像是一个被删除记忆的人的大脑在尝试重构过去的场景,而更像是一段被完整保存的、没有经过任何压缩和损坏的视频文件在屏幕上播放。实验室比他记忆中的(或者说,比他“感觉中应该有的”)要大一些,大约有八十平方米,靠墙是一排长长的操作台,台上摆满了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电源、焊接台,还有几台他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像是定制设备的金属盒子。操作台上方的墙壁上钉着一排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规格的电阻、电容、电感,分门别类地放在透明的塑料盒里,盒子的正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很小,但每一笔都很工整,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耐心。房间的中央是几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桌上放着电脑、显示器、键盘、鼠标、成摞的论文打印稿、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拆开的零食包装袋,以及——一个头盔。

就是他在107号房间见过的那个头盔。白色的外壳,表面有细密的划痕,侧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Subject-0108”。但和107号房间的那个不同,这个头盔是全新的——外壳上没有划痕,标签上的字迹是刚写上去的,墨水还是黑色的,没有褪色,没有磨损,标签的边角还牢牢地贴在头盔上,没有翘起来的迹象。头盔旁边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纸页被一个倒扣的咖啡杯压住了一角,没有被风吹乱。他走过去,低头看那页纸上写的内容——是他的笔迹。他知道是他的笔迹,不是因为认出了字迹的形状(他对自己的字迹没有任何视觉记忆,就像大多数人对自己的声音没有准确的听觉记忆一样),而是因为那种写字的方式:横画总是微微上扬,竖画总是比应该的长度多出一点点,“的”字的最后一笔总是会拖出一条长长的、几乎要划破纸面的尾巴。他写字的时候有这种习惯,他在104号孙明的笔记本上见过自己的笔迹,在109号纪棠的照片背面也见过自己的笔迹——那些笔迹和他现在的笔迹一模一样,横画上扬,竖画多出一点点,“的”字拖一条长长的尾巴。

笔记本上写的内容是一串公式和参数,大部分他看不太懂——不是“看不懂”的那种看不懂,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不想现在就去看懂”的那种保留——但最下面一行用红笔画了一个框,框里面写着一行字:“理论可行,待实验验证。第一次意识接入测试定于1月8日。”

1月8日。他的生日。系统的启动日。他第一次进入这个系统的日子。他站在笔记本前面,手指在那一行红字的上面悬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早。”

不是穆祉丞的声音。这个声音比他低一些,更厚实,像是一个长期在教室里讲课的人的声音——声带的振动带着一种被反复使用过后形成的、稳定的、不会轻易变调的频率。王橹杰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实验室的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冒着热气,是咖啡,黑咖啡,没有加奶,他能闻出来——那种带着焦苦味的、酸度很低的、深烘焙的咖啡豆的气味。

那个人大约四十五岁,也可能五十岁——王橹杰对自己的年龄判断能力在这个没有参照物的空间里变得不太可靠——头发灰白,剪得很短,露出头皮的形状,额头很高,眉毛很浓,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窝比一般人深一些,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层刮过胡子之后留下的青灰色的胡茬。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已经泛白的旧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站在门口的姿态和穆祉丞完全不同——穆祉丞靠在门框上,肩膀内收,像是一个不想占用太多空间的人;这个人站在门框的正中央,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上,像是一个随时准备走进来的人。

“程砚舟,”王橹杰说。不是疑问,是确认。这个名字在他的口袋里、在他的笔记本里、在他收集的那些遗物里出现了太多次,多到这个名字已经不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坐标——一个指向“开始”的坐标。

程砚舟走进实验室,把马克杯放在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咖啡的液面在杯子里晃动了一下,没有洒出来。“你在系统里待了多久了?”他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一个刚下班的同事“今天堵车吗”。

“我不确定,”王橹杰说,“时间在这里不太一样。”

“三年,”程砚舟说,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了几厘米,发出很轻的、橡胶和光滑表面摩擦的声音,“在现实时间里是三年。在系统里——你经历的时间更长,一百多次轮回,每一次轮回大约一到两周,加起来大约是三年到四年。但你的意识在系统里没有衰老——系统的设计里没有‘衰老’这个参数,所以你的身体不会变老,但你的意识会积累经验。每一次轮回的经验都不会被完全清除——你记得的那些推理方法、观察习惯、对人的判断方式,都是这三年里积累起来的。你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的大脑记住了‘怎么做事’。”

王橹杰站在桌子旁边,看着程砚舟的脸。这张脸在他的“认识”里出现过——不是在某个具体的场景里,是在一种更模糊的、更背景性的认知里,像是你在看一张合影的时候,焦点落在前面的人身上,背景里的人脸是模糊的,但你知道那是谁,你知道他站在那里,你知道他是那个和你一起站在镜头前面的人。

“你为什么在这里?”王橹杰问,“你是现实里的人,你不应该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程砚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淡,嘴角只翘起来了一秒就收回去了,像是一个人习惯了用最短的时间完成“笑”这个动作,因为笑完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的记忆里有我,”他说,“你在这里待了三年,你的记忆被清除了一百多次,但有些东西是清不掉的——不是认知,不是习惯,是‘人’。你会忘记你做过什么实验、写过什么论文、吃过什么午饭,但你不会忘记一个人。不是记不住,是不想忘。”

他站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手指在示波器的旋钮上轻轻拨了一下,旋钮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哒咔哒的、有节奏的声响。“你第一次进入系统的时候,我在这里。你在头盔里坐了大约十五分钟,出来之后你很兴奋,说‘程老师,我们做到了’。我说‘是的,我们做到了’。然后你开始准备第二次实验。第二次实验的时候——你进去了,没有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王橹杰,手指从示波器上收回来,插进裤袋里。那个动作让王橹杰想起了一个人——穆祉丞也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但方式不同:穆祉丞插口袋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内收,像是一个人在风很大的天气里把衣服裹紧;程砚舟插口袋的时候肩膀是展开的,胸口的衬衫被撑得很平整,像是一个人在拍照的时候摆出的姿势。

“穆祉丞进去找你了,”程砚舟说,“他主动要求的。我说不行,太危险了——你的意识已经扩散了,系统的安全协议已经被触发了,他进去之后可能也会被困住。他说‘那我也要进去’。我说‘给我一个理由’。他没有说理由。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我说‘去吧,四十八小时’。他进去了。四十八小时之后他没有出来。”

“你本可以强制终止程序,”王橹杰说,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你本可以把我们两个都拉出来。”

“我可以,”程砚舟说,“但我没有。因为穆祉丞进去之前给了我一个东西——一枚铜质书签,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和你的生日。他说‘如果四十八小时之后我没有出来,不要强制终止。他在里面,我在里面,我们在一起。强制终止可能会损伤他的脑干——你知道的,意识扩散之后强制回收,风险是百分之三十七的不可逆损伤。我不想冒这个风险’。我说‘那你呢?你的风险也一样’。他说‘我的风险是我的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那枚书签,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个天台上,背景是模糊的城市轮廓,天空是傍晚的橙红色。左边的人是他自己——王橹杰,穿着灰色短袖,黑色长裤,头发有点乱,右手举着一罐啤酒,左手搭在旁边那个人的肩膀上。旁边那个人是穆祉丞,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深灰色的高领衫,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头微微偏向王橹杰的方向,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这张照片,”程砚舟把照片放在桌子上,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按了一下,把翘起来的角压平,“是你在第一次实验成功之后拍的。你说‘程老师,帮我们拍一张,我要记住今天’。你说了‘我要记住’。然后你把这张照片贴在你的显示器旁边,每天看着它。后来你进入系统,出不来了,穆祉丞进去之前把这张照片从你的显示器旁边撕下来,交给我,说‘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个烧了’。我没有烧。我留着了。”

王橹杰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自己——二十一岁的、还没有进入系统的、还有完整记忆的自己——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左边那颗比右边稍微尖一点的犬齿露在外面,在橙红色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小颗被落日染了色的贝壳。他旁边的那个人——二十四岁的、还没有进入系统的、还不知道自己会在一百多次轮回里反复被遗忘的穆祉丞——没有看镜头,他在看王橹杰。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照片上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但瞳孔的中心有一小圈比周围亮一些的光斑,是落日的反射。那个眼神——王橹杰盯着那个眼神看了大约三秒——和他在112号空洞前面看见的一模一样。琥珀色的,透明的,温润的,里面封存着一只翅膀还在微微颤动的昆虫。

“他一直在看你,”王橹杰说,声音比他预期的要轻一些,“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看了。”

“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看了,”程砚舟说,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王橹杰的笔迹——横画上扬,竖画多出一点点,“的”字拖一条长长的尾巴。“1月8日。第一次实验成功。和穆祉丞。他会成为最好的搭档。”程砚舟把照片放在桌子上,推到王橹杰面前。“这是你的记忆。不是系统生成的,不是副本里的道具,是你自己的。你忘记了,但它还在——在你的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在那些‘清不掉’的地方。”

王橹杰拿起照片。纸的触感很真实——不是副本里那种“被设计成真实的”道具的触感,是一种更厚的、更有质感的、边角有一点点毛糙的、被人用手捏过很多次之后表面会有一层薄薄的油脂的、真正的照片的触感。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那行字。他的笔迹。他的字。他写的“穆祉丞”三个字——穆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祉字的起笔,像是写的时候在犹豫要不要把两个字连在一起写,犹豫了一下,没有连,但那条拖长的尾巴还留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在最后一秒被收回去的、但痕迹已经留下了的念头。

“他在等你,”程砚舟说,声音比他之前说话的时候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观察了很久、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结论,“不是等你想起来——是等你看见。这两件事不一样。想起来是记忆,看见是——认知。你看见了,你就不会忘记。不是因为记忆不会被清除,是因为你这个人——你的思维方式、你的判断标准、你相信什么——已经改变了。一个改变了的人,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王橹杰把照片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的东西又多了——十一样了。便利贴、笔记本、立方体、工牌、信、钥匙、照片、便利贴、千纸鹤、纽扣、照片。十一样东西,十一个人的等待。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记事本的边角——那个只能记三句话的、系统给的道具。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里面,知道第三句话的位置已经写上了三个字。

“我要怎么出去?”他问,“不是从副本里出去——是从这个记忆里出去。我要回到副本里,继续往上走。还有十一层。每一层都有十二个房间。我不想让他们等太久。”

程砚舟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个长一些,深一些,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大到能看见他右边有一颗牙是补过的,补牙的材料在灯光下反射出比真牙更白一些的、不太自然的光泽。“你已经变了,”他说,“你进来的时候,问的是‘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在这里’。现在你问的是‘我要怎么出去’、‘我不想让他们等太久’。你在系统里待了三年,一百多次轮回,你什么都没有记住,但你变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实验室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不是王橹杰进来时的那扇双开木门,是另一扇,更小的,更窄的,漆成白色的,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表面镀铬已经氧化发乌了。他握住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门后面不是走廊,不是房间,是一片——橙红色的、像傍晚天空一样的光。

“从这扇门出去,”程砚舟站在门旁边,侧身让出通道,姿态和穆祉丞完全不同——穆祉丞侧身的时候肩膀内收,像是怕占用太多空间;程砚舟侧身的时候身体是直的,只是把门的位置让出来,像是在说“门在这里,你自己走”。“这扇门通往第二层。第二层是你的记忆——不是副本,不是别人留给你的线索,是你自己的。你会看见你和穆祉丞在实验室里的日子,看见他为什么进去找你,看见他为什么不肯出来。你会看见——他一直在看你。”

王橹杰走到门口,站在橙红色的光前面。那种光和镜中公寓窗外的光一模一样——不真实的、像是被打印出来的、没有云的、没有风的、静止的橙红色。但他知道这扇门后面的橙红色和那个副本里的橙红色不一样——副本里的橙红色是系统生成的,是假的;这扇门后面的橙红色是记忆生成的,是他的大脑在试图重构某个真实的、发生过的事情的时候,用了一种不准确的颜色来填充某个细节——因为真实的记忆从来不会是完全准确的,大脑会在每一次提取记忆的时候用当下的情绪、认知、期待来重新上色,所以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新的创作,而不是一次精确的回放。

“程砚舟,”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你在现实里做了什么?”

身后的沉默大约持续了两秒。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程砚舟说,声音比他之前说话的时候低了一些,不是刻意的降低,是声带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动选择了一个更低的频率,“我保护了实验数据,保护了你们两个人的脑电波记录,保护了你们进入系统之前签的知情同意书。我把所有的东西都保存好了——等你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可以继续。实验可以继续,研究可以继续,你们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王橹杰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不需要再确认的事实,“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在1月8日那天,下令关闭我的生命维持系统。”

身后的沉默更长了。长到橙红色的光在王橹杰的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持续的、暖色的残像,长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变得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有,”程砚舟说,只有一个字。但他没有停在那里,他继续说下去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是在给每一个字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承担它的重量。“在穆祉丞进入系统之后的第四十八小时,我说‘终止程序’。林昭夕——你还记得林昭夕吗?你的学妹,意识安全系统的首席工程师——她说‘再等等’。我说‘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他们两个都会——’。她说‘那就两个都保住’。我说‘怎么保’?她没有回答。她黑进了医院系统,把你们两个人的关系数据——穆祉丞进入系统的真实原因,不是‘志愿者’,不是‘研究员’,不是‘搭档’——公开了。她把那些数据发到了学术论坛上,发到了新闻媒体的邮箱里,发到了每一个她能找到的、愿意点开邮件的地址。”

他停了一下。王橹杰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那种很慢的、很深长的、像是在数着节拍的呼吸,和之前在105号厨房里穆祉丞的呼吸一模一样。

“新闻标题是《科学还是爱情?一场震惊学界的意识实验》,”程砚舟说,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苦笑又像是叹息的东西,“我的电话在二十分钟之内被打爆了。医院的电话也被打爆了。没有人敢关掉你们的生命维持系统——因为全世界都在看着。林昭夕用了一种最野蛮的、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保住了你们两个人的命。她不是我教出来的——她比我能教出来的更好。”

王橹杰站在橙红色的光前面,背对着程砚舟。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枚铜质的“天台”钥匙,钥匙的齿纹在他的掌心里压出一个浅浅的、金属的印记。“那你呢?”他问,“你在那之后做了什么?”

“我交了所有数据,”程砚舟说,“给医院,给学术委员会,给媒体。我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了——三年的实验数据,你们两个人的脑电波记录,知情同意书,实验日志,我的私人笔记。包括我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如果他醒不来,那就是为科学献身’。那句话被印在了报纸的头版上,标题下面,占了两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淡,但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给别人看的,这个笑是给他自己的。

“你知道那句话让我失去了什么吗?”他说,没有等王橹杰回答,“让我失去了我的实验室,我的教职,我的研究经费,我二十年的学术声誉。让我变成了‘那个为了数据可以牺牲学生的程砚舟’。但我也得到了一样东西——我得到了一个机会,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看着我的学生从他自己造的迷宫里走出来。”

王橹杰转过身。程砚舟站在实验室的中央,站在那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旁边,站在那台示波器、那堆论文打印稿、那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旁边。他的姿态和王橹杰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模一样——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上,像是一个随时准备走进来的人。但他的表情不一样了——第一次看见他时,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可控的、像一本合上的书;现在的表情是打开的,书页被风吹开了,你能看见里面的字,有的被水浸过模糊了,有的被笔划过有下划线,有的在角落里有人用很小的字写了备注。

“你会出去的,”程砚舟说,“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他在等你。他等了一百多次轮回,不是因为你值得等——是因为他愿意等。这两个不一样。值得等是客观评价,愿意等是——主观选择。他选择了等。每一次轮回,你从纯白空间醒来,问他是谁,他说‘我是管理员’。每一次他都选了‘管理员’这个身份——不是因为他只能选这个,是因为他选了最不会让你困惑的身份。他可以在第一次轮回的时候就告诉你所有的事情——你是谁,他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这个系统是什么。他不会。因为他知道——如果你不是自己看见的,你会忘记。”

王橹杰站在门口,橙红色的光从门后面涌出来,照在他的身上,把灰色短袖染成暖色的、像是被落日浸透的颜色。他看了程砚舟最后一眼——那个站在实验室中央的、头发灰白的、眼窝很深的、下巴上有青灰色胡茬的、小臂上有一道旧疤痕的、右边有一颗牙补过的、手里没有拿咖啡杯的中年男人。

“谢谢你,”王橹杰说,“没有烧掉那张照片。”

他转身走进了橙红色的光里。

身后,他听见程砚舟的声音——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回声的声音:“他选了你的生日作为系统启动日。不是巧合。你生日那天,他买了一箱啤酒,在天台上等你。你说‘我比你小三岁,所以今天你听我的’。他听了。他一直在听。”

橙红色的光在王橹杰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变得非常亮——亮到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亮到他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亮到他的身体感觉不到重力了,亮到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的、没有任何内容的、像是被格式化过的硬盘的、纯白的空间。

但在那片纯白的最深处,有一个画面。不是声音,是画面——一个天台的画面。傍晚的橙红色天空,模糊的城市轮廓,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站在栏杆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没有喝,只是拿着,手指在罐身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他在等人。他知道那个人会来。他不知道那个人来了之后会不会记得他。但他还是在等。

王橹杰在橙红色的光里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会站在第二层的第一个房间前面。房间里会有一个人。那个人不会说“别怕,有我在”。那个人会说——你来了。

他口袋里的记事本翻到了第三句话的那一页。三个字在橙红色的光线下变成了金色的,像是被落日浸透了之后再也洗不掉的颜色:

“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