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晚上,张桂源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里打了好几行字,又一行一行地删掉,最后只剩下一句——

明天几点到?
12点,不要迟到哦

张桂源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明天是张函瑞的生日,礼物他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书桌旁边的柜子里,用一个不透明的袋子裹了好几层。他妈妈下午看到那个袋子的时候问他买了什么,他说“没什么”,耳朵尖却红了个透。
那是一只肥尾守宫。
张函瑞喜欢爬宠这件事,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他的房间里养着一只睫角守宫,手机相册里存满了各种守宫的照片,刷到什么新品种会在朋友群里兴奋地发好几条消息。张桂源甚至怀疑张函瑞的短视频账号已经快被爬宠视频占领了,因为每次他刷到相关内容,系统都会提示“你的朋友张函瑞喜欢这个”。
他怕这些东西。
他怕虫子,怕爬行动物,怕一切没有毛茸茸外表的、皮肤光滑或者覆着鳞片的小东西。这个恐惧的源头他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他三岁那年,外婆家院子里一只壁虎从墙上掉下来,正好落在他手背上。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开,从此留下了根深蒂固的阴影。
但他还是买了。
今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那家爬宠店。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足足十分钟,最后还是咬牙推门进去了。店里那些玻璃箱里的东西让他头皮发麻,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听完店员的介绍,指了最顺眼的一只说“就要这个”,然后飞快地扫码付款,冲出店门的那一刻,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喘了好一会儿。
值得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张函瑞的生日快到了,他记得张函瑞说过想要一只肥尾守宫,是在某个放学路上的傍晚,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函瑞一边走一边刷手机,忽然把屏幕举到他面前说“你看这只肥尾守宫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张函瑞又说“我以后一定要养一只”。
他记住了。
就这么简单。
(十月十八日)
深秋的风把街道两旁的银杏叶吹成一片翻涌的金黄。张函瑞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又温柔。他很少这么认真打扮,但今天是他的生日,朋友们要来,他不想太随意。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张桂源的消息。

我到楼下了
张函瑞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定的时候还有二十分钟。他回了个“马上”,又对着镜子拨了拨刘海,拿起桌上的钥匙出了门。
订的餐厅是市中心的一家海底捞,暖黄色的灯光,木质桌椅,角落里有一盆长得正好的绿植。张函瑞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几个人,王橹杰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挥手,旁边是小陈、小郑,还有几个朋友。
“寿星来了!”有人起哄。
张函瑞笑着走过去,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被一群人簇拥着坐下来。

唉,张桂源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噢,他说他要去隔壁超市拿个东西,我就先就来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十月的凉风裹着一个人影挤了进来,张桂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来得及放下,手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什么东西,用布盖着,像是怕被风吹到,又像是怕被人看到。

来了来了,不好意思来晚了
他走到桌边,把怀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这才摘下卫衣帽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一撮,但眼睛亮亮的,一进门就先去找张函瑞,找到了才露出一个放心的笑。

生日快乐,瑞瑞
张函瑞低头看着桌上那个被布盖着的东西,形状不太规则,隐约能看出是个盒子之类的东西。他疑惑地看了张桂源一眼,张桂源却忽然变得有点紧张,伸手去掀布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犹豫。

我给你买了个东西
张桂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但我怕你不喜欢我挑的这个。
旁边的人都好奇地凑过来看,张桂源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掀开了盖着的布。
透明的饲养盒里,是一只肥尾守宫。
浅橘色的身体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乌黑透亮,尾巴肥嘟嘟的,趴在盒底的小沙堆上,安安静静地歪着头,看起来憨态可掬。
张函瑞愣住了。
他喜欢爬宠这件事,身边的朋友都知道。可他从没想过会有人真的送他一只——更没想过送他的人是张桂源。
因为张桂源怕这些东西。他怕虫子,怕爬行动物,小时候一起去春游,有同学抓了一只壁虎吓他,他当场吓得脸色发白。这件事张函瑞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张桂源露出那种表情——瞳孔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所以当他看到张桂源带着这只守宫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震惊。
你…

你不是害怕这个吗

张桂源的眼神闪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是你喜欢啊
张函瑞看得清清楚楚——张桂源的手在微微发抖,从他把饲养盒放下之后,他的手指就一直在不着痕迹地往回缩,像是终于可以离那个东西远一点了。他的目光始终避开那只守宫,看张函瑞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但只要视线不小心扫到那个透明的盒子,他的瞳孔就会猛地缩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
他明明怕得要死。
可他还是买了,还是亲自捧着送来了,还是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块布,把这份礼物完完整整地交到张函瑞面前。
张函瑞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你多少钱买的啊

张桂源抬起头,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眨了眨眼,似乎在飞快地计算什么,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200多
旁边的小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张桂源立刻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太明显了——你敢多说一个字试试。
小陈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张函瑞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那只守宫吸引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饲养盒的盖子,把手伸进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守宫的小脑袋。守宫眯了眯眼睛,往前蹭了蹭,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哈基咪哈基咪

好可爱啊

旁边的小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张桂源立刻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太明显了——你敢多说一个字试试。
小陈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张函瑞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那只守宫吸引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饲养盒的盖子,把手伸进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守宫的小脑袋。守宫眯了眯眼睛,往前蹭了蹭,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你给他起名字了吗

张函瑞忽然抬头问他。
张桂源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还没有,你取吧
嗯…

那就叫他小羽绒吧


小羽绒
张桂源重复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好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张函瑞能听见

你喜欢就好
张函瑞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张桂源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同于灯光的反射,而是从更深的什么地方透出来的,温热的、柔软的,喜悦的
谢谢你,桂源

他说,声音很悦耳,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张桂源的耳朵更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声音闷闷的

不用谢…生日礼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