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七年的春,是浸了冰的。
风从城郊破败的土墙缝里钻进来,卷着枯草的腥气,扑在苏清禾白净的小脸上,凉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才十岁,身形瘦小,裹着一件洗得发薄、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布衫,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像株长在墙角、无人照料的兰草,不起眼,却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干净。
一场瘟疫,卷走了她的爹娘,也卷走了世间所有归处。
不过三五日,从前热热闹闹的家,便只剩满屋空寂。灶膛冷了,桌椅蒙了尘,连爹娘常坐的木凳,都再也没了温热的痕迹。亲戚们闭门不见,连一句假意的安慰都吝于给出,只隔着院墙远远摆手,话里的忌惮像一层冰,裹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哭,也没闹。
自小被爹娘教着温顺懂事,即便天地塌了一半,她也只是默默收拾好仅有的旧物,搬进了这间邻里们勉强留她的破屋。土墙斑驳,屋顶漏风,夜里风刮过,呜呜地响,她就裹紧薄薄的被褥,蜷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天刚亮透,她便拎着竹篮出门。
竹篮比她的身子还高些,她攥着篮柄,一步步挪到河边,帮镇上的妇人捶洗衣物。河水冰得刺骨,她小手冻得通红,也不敢放慢动作,只是垂着眼,一下一下轻轻捶,说话细声细气,连道谢都轻得像风:“劳烦婶娘给口饭吃。”
有人看她可怜,递来半块粗粮饼,她立刻红了脸颊,低着头双手接过,连声道谢,捧着那点温热,蹲在屋角慢慢吃,眉眼弯起,是难得的柔和。
这条陋巷,她最熟的,是巷口的王阿婆。
王阿婆无儿无女,独居在一间小屋里,平日里说话粗声粗气,看着不好亲近,却总在不经意间,给她一点暖意。清禾的小屋漏雨,王阿婆会扛着茅草过来,嘴里骂着“小可怜,连个遮风的地都没有”,手上却麻利地补好屋顶;偶尔烙了饼,也会塞给她大半块,不许她推辞。
清禾记着这份好,把王阿婆给的碎布料,小心叠在床头,那是她除了爹娘旧物外,唯一的念想。
每每路过巷口的老槐树,看见别家孩童追跑嬉闹、结伴摘花,她都要悄悄站着看一会儿,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又很快低下头去。
她也曾有过一同嬉闹的伙伴,隔壁巷的柳念安。
瘟疫前,两人总凑在一处,柳念安拉着她的手,给她摘田埂上的小野花,说要一辈子做朋友。可瘟疫过后,柳念安再也没来过,某次远远撞见,对方看见她,像见了什么脏东西,转身就跑,连回头都不曾。
清禾站在原地,攥着衣角,没说话,只是把柳念安曾送她的小石子,悄悄埋在了屋角。
原来有些暖意,散得比春雪还快。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巷子里渐渐静了。清禾回到屋里,摸出针线筐,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针线是王阿婆给的,布料是旧的,她手指纤细,动作轻缓,一针一线都格外认真,仿佛在缝补着自己支离破碎的日子。
她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记得爹娘说,要好好活着,要待人温柔。
风依旧凉,屋依旧破,可她抬眼望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眼睛里依旧藏着细碎的光。
她不敢奢求太多,只盼着这春寒快点过去,盼着能有一口热饭,一处安稳的角落,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至于家,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连想都不敢多想的念想。